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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第一个冬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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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矫情,只是对着隔板那边,用尽全力,嘶哑地、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徐伯!”

隔板那边传来徐老蔫含混的回应,似乎是“赶紧穿好”,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摸索着躺下的窸窣声,再无声息。

王桩将那件旧棉袄仔细穿好,虽然依旧寒冷,但胸前背后多了一层屏障,感觉确实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心里那股暖流,让他重新凝聚起了对抗严寒的力气和意志。他挺直了腰杆,握紧了长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白茫茫的、被风雪统治的黑暗。

然而,后半夜,风雪愈发狂暴,气温也降到了最低点。王桩即便裹着两件棉衣(其中一件是徐老蔫的),依旧觉得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每一个缝隙钻入,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结。他听到隔壁窝棚里,徐老蔫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压抑痛苦,中间还夹杂着因寒冷而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显然,失去了那件厚棉袄,老人那边的境况,恐怕比他这里更加艰难。

王桩的心揪紧了。他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又听听隔壁老人痛苦的声响,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解开那件属于徐老蔫的旧棉袄,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那个四面透风的简陋哨位。他没有离开岗位,而是抱着那件棉袄,走到了徐老蔫那间同样破烂漏风的窝棚门外。

窝棚的门只是一块用草绳勉强绑住的破木板,根本挡不住风雪。里面没有火光,只有黑暗和压抑的痛苦呼吸声。王桩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些许体温的旧棉袄,从门板的缝隙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一直推到他能感觉到的、靠近老人铺位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破门,在门外那片无遮无挡、风雪肆虐的空地上,如同之前站岗一样,挺直了脊背,握紧了长矛,稳稳地站定了。他用自己年轻而相对健壮的身体,为那扇破门,为门后那位将唯一厚衣服让给他的老人,挡住了最直接、最猛烈的风雪。

寒风卷着雪片,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身上、脸上,迅速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青紫,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雪花落在他肩头,堆积,很快便将他覆盖,但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逐渐被冰雪包裹的雕像。只有那双紧握长矛、指节发白的手,和那双在风雪中依旧努力睁大、警惕巡视着周围黑暗的眼睛,显示着他还是一个活着的、坚守岗位的战士。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与静止中缓慢流逝。王桩的意识开始因寒冷和缺氧而变得模糊,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站住,不能倒,徐伯在里面,不能让他冻着……这是他的棉袄,要还给他……要守住……

当第一缕微弱的、灰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和未曾停歇的风雪,照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时,早起查看情况的人们,在公共厨房附近,看到了那令人震撼而心碎的一幕。

在那间最破旧的窝棚门外,矗立着一个几乎完全被冰雪覆盖的“雪人”。他保持着持矛挺立的姿势,背对着破门,面向着风雪来袭的方向,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雪外壳,只有长矛尖端和隐约的人形轮廓,显示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冰雪覆盖了他的面容,看不清是谁,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守护的姿态,却如同一个无声的、悲壮的宣告。

人们惊骇地围拢过来,有人试着拂去“雪人”脸上的冰雪。当岩山和林枫闻讯赶来,亲手扒开那层坚冰,露出王桩那张冻得青紫、却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坚毅的年轻脸庞时,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年轻的战士,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冰冷僵硬,但他站立的地方,他身后那扇破门附近的风雪,却明显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过。

岩山这个铁打的汉子,在看到王桩那凝固的、守护姿态的瞬间,眼圈猛地红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林枫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王桩的颈侧,又摸了摸他心口,良久,缓缓收回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悲痛与凛冽寒光的沉静。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被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了。徐老蔫颤巍巍地探出身子,他身上裹着那件熟悉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上还带着病容和疲惫,但眼神却比昨日明亮了些。他先是茫然地看着门外聚集的人群和那个奇怪的“雪人”,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雪人”那被拂去冰雪、显露出的年轻脸庞上,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失而复得、还带着门外寒气的棉袄……

老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桩凝固的面容,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再看看王桩站立的位置和身后那扇被“保护”得相对完好的门……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一切。

“娃……娃子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悲痛、悔恨与某种巨大震撼的哀嚎,从徐老蔫干瘪的胸膛中迸发出来。他猛地扑上前,不是扑向王桩的“遗体”,而是踉跄着跪倒在王桩站立过的、那片冰雪稍薄的土地上,用枯瘦如柴、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双手,发疯般地扒拉着冰冷的积雪和泥土,仿佛想将那个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换来一夜温暖、又默默将温暖归还、最终以身为盾守护他的年轻战士,从这冰冷的大地里重新挖出来。他老泪纵横,哭声嘶哑破碎,在凛冽的风雪中回荡,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与一个平凡灵魂所能承受的、最沉重的震撼。

人们沉默地看着,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能够安慰。风雪依旧在呼啸,但这一刻,一种比严寒更沉重、也比火焰更炽热的东西,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废墟之上,悄然升起,渗入了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林枫缓缓站起身,走到依旧在痛哭扒土的徐老蔫身边,蹲下,伸手按住了老人颤抖不止、沾满冰雪泥土的双手。他的手很稳,也带着刺骨的冰凉。

“徐伯,”林枫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守住了。他守住了他的岗,也守住了您。他没丢荒石堡的脸,也没丢曙光城的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被严寒和悲伤冻得僵硬、却在此刻流露出复杂光芒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尊逐渐被新雪再次覆盖的、年轻战士的冰雪雕像上。

“把他抬到公共厨房后面,那间最避风的地方。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雪,把他……封存好。等风雪停了,开春了,我们要用最硬的木头,给他打一副最好的棺材,把他葬在誓言之井旁边,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从今天起,这座城里,不会再有一个战士,冻死在哨位上,而身后他要保护的人,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

“王桩,”他念出那个年轻战士的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这座城的记忆里,“是曙光城第一个,在冬天,为守护他人而冻死的战士。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们发誓,要让他成为最后一个,死得如此沉默,又如此……值得记住的战士。”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今天,记住这个站在雪里的兄弟。然后,活下去,更用力地活下去,把这座城,守得更暖一些,更久一些。”

人们默默地、沉重地开始行动。几个荒石堡的汉子,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王桩那尊冰雪雕像,连同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冻土,一起抬起,向着公共厨房后方那处相对避风的角落走去。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安眠。徐老蔫被其他人搀扶起来,老人依旧在无声地流泪,紧紧抱着那件旧棉袄,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也最烫手的宝物,蹒跚着被送回了尚有微弱暖意的公共厨房。

风雪依旧,严寒依旧。但曙光城在这一夜,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极致的寒冷,夺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却也淬炼出了一种更加坚韧、更加不可摧毁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利益、甚至超越了生死,在绝境中自然萌发的、最朴素也最高贵的守护与牺牲。它像一粒被深埋于冰雪之下的火种,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并在每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心中,悄悄地燃烧着,对抗着这漫天的严寒与未卜的前程。清晨的阳光艰难地刺破云层,苍白无力地洒在那尊渐渐被新雪掩埋的冰雪雕像上,也洒在徐老蔫蜷缩在厨房角落、紧抱棉袄无声颤抖的背影上,更洒在这座在暴风雪中挣扎喘息、却因一个年轻战士的牺牲而悄然改变了些许气质的城池上。冬天,还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封的土地下,开始顽强地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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