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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岩山的秘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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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山哭了很久,直到那烈酒带来的情绪宣泄渐渐耗尽,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麻木。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他看向林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惨笑:“所以……老子讨厌小孩。看见他们活蹦乱跳,听见他们笑,就他娘的想起他……想起他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娶媳妇,生娃了……可老子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他抓起酒坛,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将其丢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有些踉跄,不再看任何人,低声道:“老子……出去透口气。”说罢,便掀开帐帘,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帐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沉重的悲伤却挥之不去。林枫也站起身,对苏月如和沐清音道:“你们也早些休息。”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件半旧的皮袄,也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林枫没有立刻去寻找岩山,只是站在帐篷外,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窒闷。他知道,此刻的岩山,需要的是绝对的孤独,是面对内心那无边炼狱的独自挣扎。任何打扰,都是残忍。

他就在指挥所附近缓缓踱步,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夜人。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才在一处背风的、能望见柳娘子那栋新房(望晨家)的土坡下,看到了岩山的身影。岩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融入了浓重的黑暗里。林枫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

然后,他看到岩山动了。他似乎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接着,他俯下身,用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大手,开始在那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刨着坑。没有工具,就用手指,用拳头。泥土冻得很硬,但他的动作固执而坚定。他刨了很久,直到挖出一个不大、但足够深的小坑。

林枫看到,岩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极其黯淡的天光下,林枫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把小小的、手工粗糙的、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剑。岩山拿着那把小木剑,在手里摩挲了许久,仿佛在触摸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温暖的时光。然后,他极其轻柔地,将那把小木剑,放进了那个他亲手刨出的小土坑里。

他没有立刻埋土,而是就那样蹲在坑边,低着头,看着坑里那把小木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寒风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和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过了许久,久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青色,他才缓缓伸出手,将旁边的泥土,一捧一捧,轻轻地、仔细地,推回坑中,覆盖在那把小木剑上。他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每一捧土落下,都像是将一份沉重的思念与告别,一同埋葬。

当小土坑被彻底填平,与周围的地面再无二致,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不起眼的小土包时,岩山才停了下来。他依旧蹲在那里,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伸出一只手,用粗糙的掌心,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似乎想将它按得更结实,也更……温暖些。

然后,他站起了身,动作因长久的蹲踞而有些僵硬踉跄。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个小土包,也没有看向林枫所在的方向,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挺了挺那仿佛被一夜寒风吹得有些佝偻的脊背,然后,迈着依旧沉重、却不再踉跄的步伐,向着城墙的方向,向着即将到来的黎明,一步步走去。背影重新变得如山岳般厚重,只是那厚重之中,似乎多了一份被泪水洗刷过的、沉静而冰冷的决绝。

林枫一直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岩山刨坑,到取出木剑,到埋葬,再到最后那无声的轻按与转身离去。他没有上前,没有询问,没有打扰。他知道,那把小小的、腐朽的木剑,是岩山儿子生前最爱的玩具,是他仅存的、能触摸到的念想。而岩山选择将它埋在望晨(这个曙光城第一个新生儿,象征着未来与希望的孩子)家的门口,这无声的行动背后,蕴含着何等复杂沉重的情感——是告别,是托付,是将自己对儿子未尽的父爱与保护欲,转移到了这座城、这个新生的孩子身上?还是一种残酷的自我惩罚,将最珍视的遗物埋葬在“希望”的门前,提醒自己永不能忘的血仇,也逼迫自己必须守护这新的“希望”?

林枫不知道,也无须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清晨,在曙光城冰冷的土地上,一个父亲埋葬了他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也或许,重新锚定了自己活下去、战斗下去的意义。

当天色大亮,朝阳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城墙和那座小小的新坟上时,林枫才慢慢走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土包很新,泥土还带着湿气,上面没有标记,没有墓碑,朴素得如同大地本身的一个小小褶皱。只有他知道,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弯下腰,从旁边捡起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在那小土包周围,摆了一个简单的、圆圈。没有祭品,没有祷词,只有这个沉默的石圈,如同一个无言的守护,也如同一个同路人的见证。

做完这一切,林枫直起身,望向岩山离去的方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与忙碌的人群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指挥所,脚步沉稳。

当天夜里,处理完军务,林枫拎着一囊清水(没有酒了),找到了正在城墙某处垛口后、就着火光仔细检查一张弩机图纸的岩山。岩山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粗豪与不耐,只是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微红,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被冰封的沉静。

林枫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水囊递过去。岩山瞥了一眼,没接,瓮声道:“老子不渴。”

林枫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望着城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绝粮队那边,有消息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在西南黑风谷边缘发现了战斗痕迹和……几具遗体,看衣着是我们的人,但尸体被野兽和……别的什么东西破坏得很严重,身份难辨。岩山,你手下有对黑风谷地形特别熟的老手吗?我需要人带路,组织一支精干小队,进去接应,或者……至少把兄弟们的尸骨带回来,入土为安。”

岩山检查图纸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林枫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那是对敌人刻骨的恨,也是对同袍深沉的情。他沉默了片刻,将图纸卷起,塞进怀里,然后,伸手拿过了林枫放在地上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

“有。”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粗粝,却异常清晰有力,“老子亲自挑人。明天一早就出发。”

林枫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城墙的阴影里,望着城外无尽的黑暗,听着风声呼啸,喝着囊中清水,直到夜色最深。没有提及昨夜,没有提及那个小小的土包,没有提及木剑与泪水。有些伤口,需要沉默来愈合;有些誓言,无需言语来确认。他们只是并肩坐着,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共同承载着这座新生城池的过去、现在,与那尚未可知、却必须用血与火去开辟的未来。清水在囊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岁月与命运流淌而过,冰冷,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向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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