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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岩山的秘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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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建立如同在紧绷的弓弦旁移开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虽然未能解决根本的生存危机,却着实让城内那令人烦躁的孩童喧嚣与安全隐患减少了许多。五十三个孩子被约束在那顶简陋却神奇的帐篷里,每日在炭笔与白垩土的痕迹间,磕磕绊绊地念着“人手足刀尺”,数着“一二三四五”,稚嫩的诵读声穿透粗麻布,飘散在曙光城灰白色的天穹下,竟奇异地为这座铁血城池注入了一丝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心头发软的生机。家长们松了口气,巡逻队也终于能更专注地警戒城外而非驱赶“小麻烦”,连带着工匠们挥锤的动作似乎都少了些被打断的恼火。林枫每日抽出固定时间授课,内容简单却郑重,除了识字算数,偶尔也会讲些浅显的道理,关于互助,关于诚实,关于如何分辨可食的野菜与有毒的蘑菇。他不再提“龙”字,孩子们也似乎忘记了那日的插曲,但那个被清水抹去的狰狞字形与林枫沉重的目光,却如同一个沉默的烙印,留在了某些更敏锐的孩子心底。

岩山对学堂的态度,是所有人中最不以为然,甚至可说是烦躁的。这个粗豪的荒石堡主,在几次巡视城墙或处理纠纷时,听到那帐篷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总会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那声音是恼人的蚊蝇。有一次,一个刚入学堂、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举着一张歪歪扭扭写着“人”字的草纸,兴冲冲地跑出来想给正在附近与工匠说话的父亲看,没留神撞到了路过的岩山腿上。岩山低头,看着那脏兮兮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纸上那个歪斜的“人”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惯常的暴躁,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阴郁,他没说话,只是粗鲁地拨开小女孩,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懵懂的孩子和尴尬的父亲。类似的情形发生了好几次,人们渐渐察觉,岩山堡主似乎对小孩……有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不耐。有荒石堡的老部下私下嘀咕,说堡主以前在荒石堡时就这样,见不得半大孩子在他眼前晃悠,心情好时顶多呵斥两句滚开,心情不好时那眼神能吓哭胆小的娃。至于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久而久之,大人们都会下意识地让孩子离岩山远点,免得触了霉头。

这秘密一直捂在岩山那副坚硬如铁石的外壳之下,直到那个缴获了少量劣酒、为了庆祝又一段关键城墙合拢而举行的、简陋至极的“庆功夜”。酒是黑铁城秘密渠道夹带物资时,顺便捎来的几坛最烈的“烧刀子”,数量极少,只够核心的几人每人分到浅浅一碗。就着清汤寡水的菜糊和烤得焦硬的杂粮饼,林枫、岩山、苏月如、沐清音、荆围坐在指挥所内的小火盆边。气氛起初还算轻松,岩山大声说着白日里某个工匠偷懒被他逮住罚去掏茅厕的糗事,惹得众人发笑。但随着那辛辣的液体一口口烧灼着喉咙和肠胃,连日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稍稍松弛,话题也渐渐转向了更沉重的地方——失踪的绝粮队,日渐减少的存粮,城外御龙宗斥候越来越频繁的异动。

岩山的话渐渐少了,只是闷头喝酒,一碗见底,又毫不客气地将林枫和苏月如几乎没动的那份倒进自己碗里。他的脸膛被火光和酒意烧得通红,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双总是瞪得滚圆、燃烧着怒火或豪气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直,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处,有一种被酒精浸泡后浮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他娘的……这狗日的世道……”岩山忽然低骂了一句,声音含糊,仰头又将半碗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衣襟。他放下碗,粗重地喘了口气,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仿佛在对着火焰自言自语:“老子有时候真想,带齐人马,不管不顾,杀到御龙宗的老巢,见一个砍一个,砍光了算逑!什么狗屁阵法,什么城墙,什么粮食……统统不要了!杀个痛快!死也死个痛快!”

这话带着醉意,却也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与绝望,与平日那个虽然粗鲁但总在想办法、鼓动士气的岩山堡主截然不同。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苏月如和沐清音微微蹙眉。荆依旧沉默,只是擦拭匕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岩山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继续对着火焰嘟囔,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扒开一道自己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伤疤:“可杀光了又能怎么样?人死了能活过来吗?房子烧了能再盖,城塌了能再垒,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

岩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曾捏碎过无数敌人骨头、也垒起过无数砖石的大手,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老子……老子以前也有个小子。”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寂静的火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岩山。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苏月如放下了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炭笔。沐清音握紧了膝上的权杖。荆擦拭匕首的动作彻底停了。

岩山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被烈酒和往事灼烧的、痛苦的世界。“十二岁……个头都快赶上他娘了……皮得很,像个小牛犊,整天想着跟老子学斧头,想当荒石堡最年轻的战士……”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老子嫌他烦,总骂他,说毛没长齐就想耍斧头,滚一边去……其实心里……他娘的得意着呢……”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紫红,好一会儿才平复,眼圈却已经红了,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年……荒石堡的‘份额’不够了……御龙宗那帮杂种,说要加征‘血税’……狗屁的血税!就是要活人!要童男童女!送去当什么狗屁的‘祭品’,伺候龙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暴怒与仇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记忆中那些爪牙捏碎,“堡里抽签……他娘的……偏偏就抽中了老子的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与浓得化不开的、刻骨的痛苦。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焰的跳动都显得滞涩。苏月如别过脸,不忍再看。沐清音闭上了眼睛。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岩山的嘶吼过后,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嘶哑破碎的声音,继续叙述那场早已将他灵魂撕裂的噩梦:

“老子不服!想造反!想带人杀出去!可堡里的老人跪了一地,抱着老子的腿,说不能啊堡主,反抗了,全堡上下几千口人都得死……御龙宗的龙兽就在外面围着……老子那婆娘……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就求我,说认命吧,认命吧,给孩子一个痛快,别让他受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老子……老子那晚,抱着那小子,在屋里坐了一夜。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哭也不闹,就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爹,我不怕。就是以后不能跟你学斧头了。’……老子他娘的……真想剁了自己这双手!连自己的种都护不住!”

“天亮了……御龙宗的人来了……穿着黑衣服,戴着铁面具,像一群索命的鬼……老子亲手……亲手把他交出去的……”岩山的声音彻底哽住,巨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这个能生撕虎豹、吼声震天的铁汉,此刻蜷缩在火光旁,像一头失去了幼崽、濒临崩溃的绝望野兽,他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混合着酒气与汗味,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和膝盖上。

“那小子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老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岩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后来……后来听说,他们那批‘祭品’,被送到东边的‘化龙池’……再也没人见过……”

“我婆娘……当天晚上,就用我给她的、防身的匕首……抹了脖子……就死在我旁边……血溅了我一身……还是温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内回荡,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这个平日暴躁如雷、坚如磐石的荒石堡主,此刻被遥远的、血淋淋的往事彻底击垮,露出了深藏多年的、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那伤口关乎丧子,关乎丧妻,关乎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堡主在最深重无力时刻的崩溃与永恒的愧疚。

林枫沉默地坐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想起岩山对孩子们本能的排斥,想起他偶尔望向孩童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段惨痛到极致的过往。苏月如的眼圈红了,悄悄背过身去。沐清音握紧了权杖,指节发白。荆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试图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巨大的悲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火盆的噼啪声,和岩山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这沉重如铁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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