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孤城之危（2/2）
城墙上，一张张弓被拉开，弓弦绷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
滚木和擂石被民壮们喊着号子抬上垛口，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火油罐被小心地放置在女墙后，黑色的油脂在陶罐中微微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她是这座城此刻的灵魂，是所有人还能站在这里，面对死亡洪流的唯一理由。
苏月如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重量。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但也有依赖，有信任，有将性命托付的决然。
她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斜指苍穹。风雪卷过剑锋，发出细微的鸣啸。
“望北城的将士们，百姓们！”
她的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遍南面城墙。
“贼寇临城，欲夺我家园，戮我父母，淫我妻女！我们身后，是地窖中瑟瑟发抖的孩童，是养育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无路可退！”
“断龙峡，尊主已大破贼寇主力！贼人此来，是狗急跳墙，是垂死反扑！只要我们再坚持一日，不，只需再坚持几个时辰！援军必至！胜利必属我们！”
“告诉我，你们怕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城墙某处吼起：“不怕！”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千个！最后汇成一股压抑已久、终于爆发的狂暴洪流：
“不怕！！！”
“死战！！！”
“死守望北！！！”
怒吼声压过了风雪，压过了战鼓，直冲云霄。那一张张原本写满恐惧和疲惫的脸上，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所取代。是啊，怕有什么用？退一步就是死，就是家破人亡！既然无路可退，那便战吧！拉着这些该死的杂碎一起下地狱！
苏月如眼底闪过一丝水光，旋即被更烈的火焰吞没。她长剑前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开战以来最尖锐的厉叱：
“放箭！！！”
“嗡——！”
弓弦震响，仿佛死神的叹息。无数箭矢离弦而出，在风雪中划出无数道微弱的弧线，然后如同疾风骤雨，落入城下汹涌的人潮之中。
惨叫声，顿时撕破了夜空。
攻城战，或者说，屠杀，在这一刻，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阶段。
流寇们像被割倒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但他们人数太多，又被身后的督战队和更后面的精锐驱赶着，只能麻木地向前，踩着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将简陋的云梯架上城墙。
滚木擂石轰然落下，将攀爬到一半的敌人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跌落。
火油罐被奋力掷出，在人群中炸开，黑色的油脂沾满身体，随即被火箭点燃。瞬间，城下燃起数十个凄厉挣扎的火团，焦臭的气味随风弥漫。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守军凭借城墙和事先准备，给予了攻城者巨大的杀伤。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完全不顾惜人命。尸体在城下堆积，渐渐形成缓坡，反而为后来的进攻者提供了踏脚石。
更可怕的是，那几架“破山鹫”，终于进入了发射位置。
“调整角度！瞄准城墙中段！放！！”
随着敌军将领的咆哮，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响起。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风雪，狠狠地撞在望北城南面城墙的中段！
“轰隆——！！！！”
地动山摇！
整段城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站在上面的守军东倒西歪。被击中的城墙表面，厚重的夯土夹杂着砖石，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西瓜般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烟尘混合着雪花冲天而起！碎裂的砖石和守军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缺口处，露出了后面仓促堆砌的沙袋和木栅。虽然挡住了这一击，但谁都看得出来，在“破山鹫”面前，这临时工事脆弱得如同纸糊。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和伤员压抑的呻吟。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攫住了每一个守军的心脏。
苏月如也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一个踉跄，扶住女墙才站稳。她看着那狰狞的缺口，看着城外黑暗中再次开始绞动筋弦的“破山鹫”，看着潮水般涌向缺口的敌军，一颗心，直往下沉，沉入无边冰海。
完了吗？
难道一切努力，所有人的牺牲，都要在这风雪之夜，化为乌有？
不！绝不！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让她瞬间清醒。灵力疯狂运转，清叱声响彻夜空：“弩炮！瞄准那些攻城器械，给我打！！民壮，沙袋木石，堵住缺口！长枪手，列阵！擅退者，斩！！”
她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让陷入短暂恐慌的守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残余的几架床弩调整方向，对准了远处的“破山鹫”。民壮们吼叫着，扛起沙袋、门板、甚至桌椅，冲向那致命的缺口。长枪手们面色惨白，却紧紧握住手中长枪，在缺口后方列成了单薄而决绝的枪阵。
“放！”
守军的床弩发射了，粗如儿臂的弩箭射向“破山鹫”，但距离太远，风雪太大，大多射偏，少数几支命中，也只是深深嵌入那包裹着铁皮的厚重木架，未能造成致命损伤。
而敌军第二架“破山鹫”，已然准备就绪。
苏月如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下一击，很可能就是城墙彻底崩塌，敌军涌入的时刻。
爹，娘，女儿不孝，未能手刃仇敌，光复人族……
铁教头，月如无能，辜负了您的期望，守不住这城池……
林枫……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尖锐、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的破空之声，从极远极远的南方，暴射而来！声音之厉，竟暂时压过了风雪和战场的喧嚣！
那不是箭矢！那速度，那声势……
苏月如猛地睁眼，循声望去。
只见南方漆黑的夜幕尽头，一道炽烈无比、仿佛流星坠地般的金红色光芒，正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划破长空，撕裂风雪，朝着望北城南门外，那几架狰狞的“破山鹫”，轰然坠落！
光芒未至，那蕴含其中的、仿佛能焚尽八荒的恐怖灼热与沛然莫御的毁灭气息，已让整个战场，瞬间失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月如瞳孔骤缩，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那光芒……那气息……
是他！！！
“轰————————！！！！！！”
下一瞬，金光陨落，地爆天星！
耀眼的光和热，吞噬了那一片区域，吞噬了那几架令人绝望的“破山鹫”，也吞噬了苏月如眼中最后一丝冰封的坚强。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从她眼角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雪水，滚落下来。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在望北城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他如同撕裂永夜的晨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