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孤城之危(1/2)
雪,下了一天一夜。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在傍晚时分骤然转急,到了子夜,已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狂风卷着雪片,呼啸着掠过望北城高耸的城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城头的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城士卒一张张冻得青紫、却依旧死死盯着城外黑暗的脸。
苏月如站在城楼之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玄色大氅,但刺骨的寒意依旧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直透骨髓。她的脸色比这满城的冰雪更白,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冷静火焰。
“大人,东、西、北三面敌营皆已沉寂,篝火也大多熄灭,唯有南门外三里处敌营,灯火通明,似有频繁调动。”一名斥候裹着满身风雪登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禀报。
苏月如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沉沉夜色,落在那片唯一有光的南门外敌营。灯火在风雪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团,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隐约传来的、被风割裂的号角与马蹄声,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每个人的心头。
“知道了。再探,着重南门,我要知道他们今夜是否筑了新的攻城器械。”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冷清,听不出半分慌乱。
“是!”斥候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苏主事,”身旁一位头发花白、身披残破铁甲的老将上前半步,他是望北城原守将陈烽,此刻脸上满是忧色,“南门敌营异动,只怕……”
“陈将军,”苏月如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老将一眼,“御龙宗分三路而来,中路主力被尊主牵制于断龙峡,左路偏师被石猛将军阻在落鹰涧,能来到我望北城下的,不过其右路一支奇兵,外加临时裹挟的流寇附庸,人数虽众,却非精锐。他们白日猛攻一日,伤亡不小,今夜风雪大作,正是我军休整之机。敌营灯火通明,或是疑兵,或是另有所图,但绝无可能在此等天气下,连夜打造出足以破城的重械。”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四门,除轮值守夜者,其余将士即刻下城,避入藏兵洞,饮热汤,用饭食,抓紧休息。丑时三刻,全员上城备战。告诉弟兄们,风雪是我们的屏障,亦是敌人的牢笼。坚持下去,援军必至。”
陈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那股因连番血战和困守孤城而滋生的惶惑,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他用力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迅速传下,城头紧绷的气氛略微一松,除了必要的哨探,大部分士卒互相搀扶着,蹒跚走下冰冷的城墙,躲进城墙内侧挖掘出的、勉强能遮蔽风雪的藏兵洞中。很快,洞中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碗勺碰撞声,以及疲惫到极致的沉重喘息。
苏月如没有动。她依旧站在城楼最高处,任凭风雪扑打。大氅的兜帽边缘已结了一层白霜。
“月如姐,喝口热汤吧。”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苏月如转头,看到亲卫小满端着一个粗陶碗,碗口热气腾腾。小满脸颊上还带着未擦净的黑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信赖。
苏月如接过碗,入手滚烫。她凑到嘴边,慢慢啜饮。热流顺着咽喉而下,勉强驱散了四肢百骸里一部分寒意。汤很咸,甚至有些涩,是融了雪水,又加了盐和少许肉干熬煮的,但对此时的守军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你也去歇着,一个时辰后,随我去查验城防。”苏月如将空碗递回,语气不容反驳。
“是!”小满用力点头,却磨磨蹭蹭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月如姐,尊主……林大哥他们,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苏月如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看小满,目光重新投向漆黑如墨的城外,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风雪里:“他会来的。”
不是“可能”,不是“但愿”,而是平静的陈述——“他会来的。”
小满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安心的笑容,用力“嗯”了一声,这才抱着碗快步跑下城楼。
直到脚步声远去,苏月如挺直的肩背,才几不可见地松弛了那么一丝。那深藏于冷静面具下的沉重,如这漫天冰雪,无声地压下来。
他会来吗?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在她心中翻滚了无数次。
断龙峡大捷的消息,是三日前由一只重伤的讯鹰拼死带回的。捷报简短,却振奋人心:尊主林枫,于断龙峡设伏,大破御龙宗中路大军,阵斩敌首,溃敌百里。消息传开,望北城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然而,捷报中也提及,林枫所部经历血战,伤亡亦重,需时间休整,清扫战场,并防备溃兵反扑。
几乎在接到捷报的同一时刻,望北城的哨探也带回了最坏的消息:御龙宗右路奇兵,约两万余众,其中真正的御龙宗精锐超过五千,由以狡诈凶残着称的“鬼面郎君”赫连涛统领,星夜兼程,绕过所有预设防线,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相对空虚的望北城。
苏月如在接到警报的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林枫在断龙峡的胜利,固然重创了敌军主力,却也迫使敌人改变了策略。这支奇兵的目标根本不是与林枫主力决战,而是要趁虚而入,拔掉“破晓”在北境边缘最重要的据点,断其粮道,动摇军心,甚至可能以望北城为饵,诱使刚刚经历血战的林枫所部匆忙来援,再行围点打援之计。
狠辣,精准,致命。
她没有时间愤怒或恐惧。几乎是立刻,她就展现了过人的决断力。一边以最快速度向林枫和总部传讯求援,一边下令全城进入最高战备。疏散老弱妇孺入地下掩体,动员所有青壮上城,清点库存军械粮草,加固城防,设置陷阱……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座原本只是作为物资中转站的边城,变成了一颗坚硬的钉子。
然而,敌我力量悬殊。望北城常备守军不足三千,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堪战者不过五千。而城下来敌,光是披甲执锐的正规军就超过五千,更有一万五千被驱赶而来的流寇、土匪作为炮灰。城内存粮虽可支撑一月,但箭矢、滚木擂石、火油等消耗性守城物资,经过昨日一整日的血战,已消耗近三成。最要命的是,城中懂军阵、能指挥的将领太少。老将陈烽忠心可嘉,但年事已高,魄力不足;其余几个校尉,勇猛有余,谋略欠缺。
守城第一日,敌军驱赶流寇附庸,发动了不下十次蚁附攻城。那些被胁迫的流寇如同疯狗,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守军凭借城墙和事先准备的器械,给予了迎头痛击,城下尸积如山。但苏月如看得清楚,真正的御龙宗精锐,伤亡极小。他们是在用炮灰消耗守城的体力和物资。
黄昏时分,风雪骤急,攻击才暂告段落。
苏月如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或者后天。当炮灰消耗得差不多,当守军疲惫不堪,当箭矢滚木将尽之时,那五千养精蓄锐的御龙宗精锐,就会露出致命的獠牙。
她能守住吗?能守到援军到来吗?
援军……林枫现在何处?他接到求援讯息了吗?断龙峡战事收尾需要多久?他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经历一场大战,士卒是否疲惫?是否需要休整?他……会如何抉择?
是置望北城于不顾,优先巩固战果,稳扎稳打?还是不惜一切,星夜驰援?
理智告诉她,前者才是为帅者应有的冷静权衡。望北城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林枫新胜,威名大震,正宜挟大胜之威,整合力量,徐图进取。若仓促来援,士卒疲惫,粮草不继,很可能落入敌人圈套,将断龙峡的胜利付诸东流。
可情感……那深埋在冰雪般冷静下的情感,却有一个微弱而固执的声音在回响:他会来的。就像在那个被围困的据点,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他带着援军,如同撕裂黑暗的晨光一样到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那时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心意相通的战友。而如今……她是质疑他决策、负气领偏师守城的部属。那一场关于战略的激烈争吵,言犹在耳。
“分兵乃兵家大忌!我军新胜,正应集中力量,扩大战果,一举击溃其中路,敌左、右两路自溃!你分兵去守望北,正中敌人下怀,是拿将士的性命去填一个可能守不住的城池!”他拍案而起,眼中是因连日操劳和压力而布满的血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严厉。
“望北乃北境门户,粮草枢纽,一旦有失,我军在北境将无立足之地!百姓何辜?若因我军求战心切而弃守,日后谁还肯信我‘破晓’?用兵之道,岂能只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人心向背,才是根本!”她同样毫不退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无法认同他那看似高效、实则冷酷的取舍。
那场争执没有结果。或者说,结果就是他以首领之权,强行通过了集中主力伏击中路的方案。而她,在沉默和压抑的愤怒中,接下了守卫望北的军令。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知道,他同样没有目送她离开。
风雪更急了,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针。苏月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到肺腑都发痛的寒气。
争吵归争吵,分歧归分歧。但若他因那次争执,而延缓甚至放弃救援……不,不会。苏月如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簇冷静的火焰燃烧得更旺。林枫不是那样的人。他或许固执,或许在某些事情上显得冷酷权衡,但他绝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伴,绝不会坐视一座充满信赖他的百姓和士卒的城池沦陷。
这是她对他的了解,也是她对自己判断的坚信。
可是……万一呢?万一信使未能抵达?万一他途中遇伏?万一断龙峡的战事不如想象中顺利,他自身难保?
无数个“万一”像毒蛇,啃噬着她坚冰般的外壳。守城的压力,对将士生命的责任,对城中百姓的承诺,还有那深藏心底、不愿承认的担忧与一丝隐秘的期待……所有这些,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大人!”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城楼,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南门!南门敌营有异动!他们……他们在组装东西!很大的东西!在风雪里看不真切,但轮廓……轮廓像是……像是‘破山鹫’!”
“破山鹫”三字一出,城楼上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十度。连呼啸的风雪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陈烽老将军脸色惨白,失声道:“不可能!‘破山鹫’乃攻城重器,构造复杂,运输艰难,他们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在这冰天雪地里组装起来?”
苏月如的心,也沉了下去。破山鹫,她只在古籍和图册上见过描述。一种结合了巨型弩炮和投石机原理的恐怖器械,专用以轰击城墙,威力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普通城墙的夯土层。望北城虽然坚固,但并非天下雄关,如何能抵挡这等利器?
赫连涛……果然留有后手!白日的猛攻是佯攻,是消耗。他真正的杀招,是这风雪掩护下悄然运抵、组装的重型攻城器械!他算准了守军经过白日苦战,人困马乏,又值风雪夜,警惕性降低,正是发动致命一击的绝佳时机!
“全军——上城!!”苏月如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城楼上下每一个角落。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丝毫犹疑,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弓弩手上弦!滚木擂石就位!火油准备!”
“民壮全部上城,协助搬运!”
“伤员能动的,拿得动刀的,也上来!”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珠,急促而清晰地迸出。原本在藏兵洞中休憩的士卒被军官们吼叫着赶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顶着狂风大雪,拼命冲上城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但在看到城楼上那道挺直如枪的玄色身影时,那惊惶又奇异地化为了某种麻木的勇气。
苏月如解下碍事的大氅,露出里面紧身的劲装。她抽出随身的秋水长剑,剑身在风雪中反射着城头火把冰冷的光。
“陈将军,你带人去库房,将所有火油,不,所有能烧的东西,包括备用军粮中的油脂,全部搬上南城!快!”
“是!”陈烽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踉跄着冲下城去。
苏月如走到女墙边,手扶冰冷的垛口,极力向南门外望去。风雪迷眼,但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中,几个巨大狰狞的轮廓正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被力士和牲畜缓缓推向阵前。虽然细节看不真切,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随着风雪扑面而来。
时间,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每多拖一刻,援军到来的希望就大一分。
可敌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穿透风雪的呜咽,从敌军阵营中沉沉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总攻的号角。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战鼓声。鼓点起初缓慢,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敲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头,让人气血翻腾,呼吸困难。
风雪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战鼓声震得小了些。借着敌军营中更加明亮的火光,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军阵如同融化的沥青,从营寨中漫出。最前面,依旧是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流寇,被督战队驱赶着,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嚎叫,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向城墙涌来。而在这些炮灰之后,是队列严整、盔甲鲜明的御龙宗步卒。再往后,那几架如同洪荒巨兽般的“破山鹫”,正被数十头健牛拉扯着,碾过雪地,缓缓进入射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苏月如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剑锷贴着手心,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那是她自己的体温。
“弓箭手——预备!”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风雪和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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