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开阳长老的抉择（2/2）

“但这次的事，让老夫看明白了一些东西。”开阳长老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赤蛟帮叛乱，那几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勾结外敌，证据确凿，你杀伐果断，没有半点犹豫。这说明，你不是妇人之仁，你有雷霆手段。”

“叛乱平定，内奸浮出水面，你亲自出手擒拿，审问清楚。这说明，你心思缜密，讲究证据，不冤枉，也不纵容。”

“而现在，”他的目光扫过那叠厚厚的、记载着一百四十二个名字和简要罪状的卷宗，“对于这些绝大多数只是听命行事、甚至可能不明真相的胁从，你提出区别对待，只诛首恶，胁从可恕，不牵连家小……这更让老夫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直视着林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有一条线。一条区分‘该死之人’和‘可恕之人’的线。一条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血与火里挣扎了大半辈子，有时候都快忘记了的线——做人的底线。”

“御龙宗没有这条线，龙族更没有。所以他们可以随意屠城，可以用活人祭祀，可以视人命如蝼蚁。但我们，如果我们破晓也没有了这条线，那我们和他们，就真的没有分别了。我们反抗的，就只是一个名字，而不是那种将人不当人的暴政。”

开阳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仿佛在润泽干涸的喉咙，也像是在平复激荡的心情。

“你提出的方案，”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明，“废其修为，逐出组织，永不录用。既惩其罪，断了后患，又未伤及无辜性命。罚当其罪，仁至义尽。老夫认为，可行。”

“开阳兄！”玉衡长老忍不住低呼。

开阳长老没有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他年纪很大了，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元老派成员脸上停留片刻。

“诸位老兄弟，”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我们都老了。我们习惯了旧的办法，旧的路子，觉得那样稳妥，那样不会出错。我们害怕改变，害怕年轻人带来的不确定性。这没有错，这是我们的责任。”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我们也该看看，这几十年来，我们守着旧例，靠着铁腕，提着脑袋反抗，可曾真正动摇过御龙宗分毫？可曾让这世道变好一丝一毫？没有。我们的兄弟一批批倒下，组织在夹缝中生存，看不到多少亮光。”

“直到他来了。”开阳长老指向林枫，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他从边城走出来，打破了灵锁，在东海、西域、南山、北境闯出了名堂，带回了四把钥匙，赢得了人心。他或许激进，或许稚嫩，但他带来了一样我们这些老家伙快失去的东西——希望。一种不同的可能。”

“这次叛乱，是危机，也是试金石。试出了内奸，也试出了他的心性手段。他能杀人，也懂饶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仁。这不容易。很多人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要么变得暴戾嗜杀，要么变得优柔寡断。但他没有。”

开阳长老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面向林枫，双手抱拳，以从未有过的郑重姿态，深深一揖。

“尊主，您的处置方案，老朽——附议。”

“不仅附议，”他直起身，苍老的目光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扫向身后那些犹疑、震惊、或不忿的元老们，“老夫还要说，从今日起，谁若再以‘旧例’、‘资历’为由，对尊主之令阳奉阴违，掣肘拖延，便是与我开阳为敌，与破晓的未来为敌！”

掷地有声。

整个启明殿，鸦雀无声。只有开阳长老那苍老却坚毅的声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玉衡长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然坐倒，长长叹了口气。天璇长老目光闪动，看着开阳，又看看林枫，最终也缓缓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苏月如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石猛更是咧开嘴，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强行忍住。新生派的众人，则是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林枫看着深深鞠躬的开阳长老，看着这位曾经最坚定的反对者，此刻却以最决绝的姿态站在了自己这边。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的情绪，反而沉甸甸的，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他起身，绕过桌案，快步走到开阳长老面前，双手将他扶起。

“长老请起。”林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枫年少，经验浅薄，日后诸多事务，还需长老与诸位元老鼎力扶持，时时提点。今日长老之言，振聋发聩，林枫铭记于心。破晓是大家的破晓，未来的路，还需我们同心协力，一起走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诚恳地表达了需要和请求。但这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力量。

开阳长老就着林枫的手直起身，看着他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抹真诚与坚定，老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却反握了一下林枫的手臂。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如此，”林枫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决断，“肃清之事，便依此议执行。苏军师，具体甄别、定罪、执行之事，由你与玉衡长老共同负责，务必细致公允，不枉不纵。”

“是！”苏月如与面色复杂的玉衡长老同时起身领命。

“石猛统领，加强总部及各处分舵戒备，防止御龙宗反扑或宵小作乱。”

“得令！”石猛声如洪钟。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笼罩在破晓总部上空的阴霾与争议，似乎随着开阳长老那石破天惊的一揖和表态，而开始缓缓散去。一种新的、更加凝聚的意志，正在这经历了血火洗礼的殿堂里，悄然滋生。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去。林枫独自留在空旷的启明殿中，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烛火，也吹散了些许殿内沉闷的气息。

远处，重建家园的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仿佛与天上的星辰呼应。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那是御龙宗，是龙族，是依旧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的沉沉夜幕。

开阳长老的选择，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那是一位老人，在看清了某种比个人荣辱、比陈规旧例更重要的东西之后，做出的抉择。那是对“希望”的押注，也是对“底线”的坚守。

林枫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那从窗外漏进来的、微凉的星光。

底线……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是的，必须有底线。对敌人可以如严冬般残酷，但对同胞，对可能挽救的人，必须留有余地。这不是软弱，这是区分“我们”和“他们”最后的界线。

四把钥匙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也在回应着他此刻的心境。潮汐石的律动，心莲的清凉，藤种的生死交织，冰封之忆的凛冽……四种力量，四种感悟，在此刻似乎有了一丝奇妙的交融。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但有了志同道合者的支持，有了内心这条愈发清晰的底线，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也仿佛明亮了一些。

他关上了窗，将星光与夜色留在身后，转身，大步走向殿外。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