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开阳长老的抉择(1/2)
肃清的决议,在破晓总部的“启明殿”里,已经持续争论了三个时辰。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摇曳,将墙上悬挂的、象征“驱散黑暗,迎向黎明”的破晓徽记——一轮从山峦后升起的朝阳——映照得光影斑驳。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杂着血腥气、汗味和未散尽的硝烟的气息。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条形的黑曜石议事桌两旁,坐满了人。左侧是以苏月如、石猛为首的“新生派”和支持林枫的骨干,他们大多年轻,眉宇间还残留着不久前平叛血战的戾气与疲惫,但眼神明亮,看向坐在主位的林枫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炽热。右侧,则是以“开阳”、“天璇”、“玉衡”三位长老为首的元老派,他们大多须发灰白,面容刻板,眼神深邃,代表着这个反抗组织数十年积累下来的规矩、传统,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谨慎,或者说,保守。
争论的焦点,是林枫提出的肃清方案。
“……综上所述,”苏月如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她面前摊开一份长长的名单和卷宗,“赤蛟帮此次叛乱,证据确凿。其帮主、副帮主、六大堂主及核心骨干共计三十七人,在战斗中被格杀或事后自尽。余下参与哗变的中下层头目、骨干成员,计一百四十二人,现均已被羁押于地牢。按组织旧例,勾结外敌,意图颠覆,罪不容诛,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三位长老紧绷的脸,尤其在“开阳”长老那沟壑纵横、仿佛花岗岩雕刻而成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
“然,”苏月如话锋一转,看向林枫,“尊主之意,主犯已诛,胁从可究。这一百四十二人中,凡受裹挟、证据不明、或确有悔过之意者,可酌情降罪,废去修为,逐出组织,永不录用。其家眷,若无参与阴谋实证,一概不予追究,发放些许遣散费用,令其自谋生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荒谬!”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玉衡”长老。他是主管刑罚的老人,生得瘦削严厉,眼神如鹰。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苏军师!尊主年轻,心存仁念,老夫可以理解。但你执掌情报律令,岂不知‘乱世用重典’?赤蛟帮全帮投敌,里应外合,若非尊主力挽狂澜,总部此刻已是一片焦土!此等滔天大罪,不诛其满门,何以震慑后来者?何以告慰战死的弟兄?”
他的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不少元老派的人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同之色。
“玉衡长老此言差矣。”石猛闷声开口,他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杀人不过头点地。主谋已死,剩下的虾兵蟹将,杀了何用?白白浪费刀口,还寒了那些被迫从逆者的心。尊主说过,咱们破晓要的是人心,不是杀出来的威风!”
“人心?”天璇长老,一位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老者,缓缓摇头,“石猛统领,人心最是难测。今日你饶了他们,焉知他日他们不会怀恨在心,再次作乱?或者将我等虚实泄露于敌?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这是先代首领用血换来的教训。妇人之仁,只会害了全组织上下!”
“天璇长老是说尊主妇人之仁?”苏月如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夫不敢。”天璇长老垂下眼睑,语气却依旧坚持,“只是就事论事。此例一开,日后但凡叛乱,皆可效仿,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长此以往,纲纪何存?威严何在?组织又如何立足?”
双方再次僵持。新生派认为林枫的处置既显威严又不失仁厚,有利于收拢人心,彰显新政;元老派则坚持旧例,认为乱世必须用重刑威慑,任何心软都可能埋下覆灭的祸根。争论的焦点,从具体的处置方案,渐渐上升到组织路线、统治手腕乃至根本理念的层面。
林枫一直安静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没有看争论的双方,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乎有些出神。只有熟悉他的人,比如苏月如,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他内心的波澜。
这几日的连番变故,平定叛乱,揪出内奸,肃清余孽……每一件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死,压在他的肩上。他看起来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偶尔按压太阳穴的小动作,都显示他绝非表面那般平静。尤其是体内,那四枚钥匙与龙怨晶残留气息之间微妙的悸动,像海底的暗流,时时提醒着他力量的代价与隐患。
争论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火气也越来越大。石猛的额头已经暴起青筋,苏月如的俏脸罩上了一层寒霜。而元老派那边,玉衡长老脸色铁青,天璇长老则不断引用先例和古训。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演变成拍桌对骂之时——
“够了。”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并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开阳长老。
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块真正的、历经风雨的礁石。此刻,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在烛光下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吵闹声瞬间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在组织内资历极老、甚至曾教导过前任首领“天枢”的老人。
开阳长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枫身上。
林枫也迎上了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开阳长老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深深的忧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都吵了三个时辰了,”开阳长老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翻来覆去,无非是‘仁’与‘严’,‘新’与‘旧’。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那苦涩的滋味。
“玉衡,”他看向激动不已的刑罚长老,“你主管刑名多年,依律办事,铁面无私,很好。但你可还记得,三十七年前,黑水城分舵被御龙宗渗透,事发后,是你力主将所有牵连者,共计二百一十九人,及其家眷老幼六百余口,尽数处决,悬首城门?”
玉衡长老一怔,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开阳长老会提起这桩陈年旧事,那一次确实是他一力主张的“铁腕”处置。他梗着脖子道:“不错!正是那次雷霆手段,才震慑了内外,保得黑水城十年安稳!此乃……”
“十年安稳?”开阳长老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力量,“那之后呢?黑水城分舵可还有昔日的生气?当地百姓提起我破晓,是敬多一些,还是畏多一些,恨多一些?你可知道,那次被牵连处决的孩童里,有一个叫‘阿土’的孤儿,被路过的厨娘偷偷藏在地窖,侥幸活了下来?”
玉衡长老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开阳长老的目光又转向天璇长老:“天璇,你精于算计,权衡利弊,处处以组织安危为重,这也没错。但你可算过,若依你之言,将这一百四十二人及其家眷尽数屠戮,会结下多少死仇?他们的亲朋故旧,邻里乡党,又会如何看待我们破晓?我们杀的,真的都是该死之人吗?里面有没有被胁迫的?有没有只是想混口饭吃的糊涂蛋?有没有人的家眷,根本对此事一无所知?”
天璇长老皱起眉头,试图辩解:“开阳兄,此乃非常之时……”
“非常之时,更需慎杀。”开阳长老再次打断,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痛,“我们反抗御龙宗,反抗龙族,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视我等为草芥,可以任意屠戮,随意压迫!如果我们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动辄株连,滥杀无辜,那我们和我们要推翻的,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流的血,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连最激进的玉衡长老,也脸色变幻,沉默下来。
开阳长老喘息了一下,似乎有些疲惫,他重新看向林枫,目光变得异常深邃。
“林枫……不,尊主。”他改了称呼,虽然依旧有些生硬,但其中包含的意味已然不同,“老夫之前反对你,是觉得你太年轻,根基太浅,行事或许激进,恐非组织之福。这次叛乱,更是让老夫觉得,或许是我们错了,不该将重担压在你一人肩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一根,侍从悄悄换上一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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