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苏月如的忧虑(2/2)
“未必是御龙宗直接出手。”苏月如分析道,“也可能是某些觊觎破晓势力,或想在乱中取利的第三方。谢云亭此人,圆滑如狐,深沉似海。他图谋的,或许不是眼前一城一池之利,而是……更长远的,在这乱世中立足、乃至崛起的资本。破晓,可能只是他相中的一块跳板,或者……一枚棋子。”
跳板?棋子?
林枫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他想起白日里,谢云亭那总是挂在脸上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那滴水不漏的恭维与附和。现在想来,那笑容背后,或许真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除了这三方,其他大小十余股归附势力,也各有盘算。有的观望,有的骑墙,真心融入者,十中无一。”苏月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是对人心反复、世事诡谲的深深倦怠,“首领,我们如今看似势大,控扼三州,带甲数万,归附者云集。但这庞大的身躯内,经脉淤塞,气血不畅,更有痈疽暗藏。若不能尽快理顺内部,肃清隐患,一旦外敌来犯,或是内部生变,恐怕……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她抬起眼,直视着林枫,目光灼灼,里面有忧虑,有急切,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开阳长老他们的考验,虽是刁难,却也未必不是一剂猛药,一个契机。您需要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不仅仅是武力上的,更是智慧、魄力与心胸上的,来震慑那些心怀鬼胎者,来赢得那些真正摇摆者的认可,来将散沙,凝聚成磐石。”
林枫缓缓靠向身后的墙壁,闭上了眼睛。苏月如的话语,一句句敲打在他的心头。是的,他感受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看到了那繁华盛景下的裂痕。只是此前千头万绪,战事、民生、修炼……他像个救火队员,四处扑打明火,却未曾有暇去细细审视那可能燃起滔天烈焰的暗薪。
如今,这暗薪已被苏月如清晰地指了出来。
“月如,”林枫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所有的犹豫与疲惫似乎都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冷静,“你所言,我记下了。黑水旗、百巧门、青岚山庄……还有那些观望者。眼下,我需先应对元老派的‘三关九考’,这是明面上的关卡,必须过得漂亮,过得无可指摘。这是立威之始。”
“至于这些暗流……”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枚温润的潮汐石,感受着其中浩瀚而规律的脉动,如同大海的呼吸,“潮水涨落,自有其势。有些礁石,需待潮退方显。有些暗流,需顺势而为,方能疏导。眼下不宜妄动,打草惊蛇。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静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了几分:“从今日起,你要动用一切可用的暗线,加强对这几方,尤其是青岚山庄的监控。不是监视举动,我要知道他们的钱财往来,人员流动,甚至……他们梦中呓语。百巧门所求,无非是传承独立,此非不可谈,可适当让步,以安其心。黑水旗……既然只服拳头,那便给他拳头。但不是现在。”
苏月如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是看到林枫迅速抓住关键、做出决断的赞许。她轻轻颔首:“我明白。黑水旗悍勇,可用,但需驯服,且不能使其坐大。百巧门的技术,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至少是部分核心。至于青岚山庄……我会设法安排更隐秘的人手。”
“此事,你全权负责。除石猛外,不必让第四人知晓细节。”林枫沉声道,“石猛性子直,但关键时刻可靠。有些脏活累活,或许需要他这柄‘重锤’。”
“是。”苏月如应下,随即又补充道,“另外,各地新募的流民兵员,良莠不齐,需加紧整训,尽快形成战力。我们的核心,终究是最初从栖龙镇、从各处据点带出来的老兄弟。他们可能人少,但心齐。新附之众,需打散编入,以老带新,方能避免尾大不掉。”
“此言甚善。”林枫点头,“整训之事,我会亲自过问。明日便开始。”
大事议定,室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沉默再次降临,只听得窗外夜风掠过山谷,发出的呜咽之声。
苏月如看着灯下林枫坚毅的侧脸,那上面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也有着不容忽视的重压。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月如,”林枫忽然开口,目光仍看着跳跃的灯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是对的吗?将这么多人的性命、前途,背负在身上。驱逐龙族,打破灵锁……这条路,看不到尽头,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苏月如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她沉思片刻,声音清晰而坚定:“对错,有时并非当下可以论断。我们只能确定,若不这么做,便是坐视同胞为祭品,永世为奴。栖龙镇的惨剧,不能重演。铁教头他们的血,不能白流。这便够了。至于前路是否是深渊……”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雪映着灯火,清冽而决绝,“纵然是深渊,您既已走在最前,月如……与石猛,与破晓上下真正有志之士,也必随您同行。至死方休。”
林枫浑身轻轻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她。女子清丽的容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比灯火更亮,比冰雪更坚。
至死方休。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钧。
他胸腔中那股自回归以来便萦绕不去的、微冷的孤寂与压力,似乎被这目光和话语悄然驱散了几分。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有愿意追随他蹈火的志士。
“我明白了。”林枫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将所有的犹疑与重负都随之排出体外,“前路艰险,内有隐忧,外有大敌。但既已举火,便无反顾之理。元老派的考较,我来应对。内部的暗流,你来梳理。石猛,便是我们最锋利的刀。至于那些心怀异志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也吹得案头灯火剧烈摇曳。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模糊的山峦轮廓,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潮水终有退去时。是礁石,是泥沙,届时自见分晓。若有人敢在这燎原之火未成势时,行那釜底抽薪、背后插刀之事……”
他没有说完,但那一瞬间,静室内的温度骤降,一股凛冽如严冬、浩瀚如深海的气息自林枫身上一闪而逝。那是久经杀伐凝聚的煞气,是身怀重宝蕴养的威严,更是历经四域锤炼而出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苏月如在那气息笼罩下,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底最后一丝忧虑,也被一种坚实的信心所取代。眼前的青年,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提醒、小心翼翼维护的“林兄弟”。他是“启明”,是破晓的火炬,是注定要撕破这漫漫长夜的第一缕光。
“我这就去布置。”苏月如也站起身,深深一礼,再无多言,转身悄然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如同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林枫独立窗前,任由夜风吹拂。远天之上,浓云散开一角,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光芒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既然风雨已至,那便……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