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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赤土星火,万宇衡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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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段那道石缝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提着一把二尺七寸的长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刚出鞘的冰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在积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周围的厮杀、惨叫、枪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方虎死死盯着那个人。

他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不是拾荒者的眼神,不是难民的的眼神,不是蝼蚁的眼神。

那是——猎人的眼神。

“你是陈琛?”方虎的声音沙哑。

陈琛没有回答。他停在三丈外,刀尖垂向地面,姿态松弛,却像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方虎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刀疤随着肌肉扭曲,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好,很好。”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淬毒的匕首,在掌心掂了掂,“杀了你,这聚居地就垮了。”

他猛地扑上!

这一扑迅疾如风,匕首划出幽蓝的弧线,直刺陈琛咽喉!

陈琛没有后退。

他侧身,刀锋上撩,精准地点在匕首的刃面上。“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荡开半尺,方虎虎口发麻。

但方虎不退反进,借着前冲的势头,左拳砸向陈琛面门!

陈琛低头,拳风扫过发顶。他顺势下潜,长刀横扫方虎下盘!

方虎跃起,躲过这一刀,却在空中无法变招。陈琛的长刀已经改扫为刺,直取他胸腹!

方虎勉强侧身,刀锋划破了他的防寒服,在肋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落地踉跄,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惧。

“你……不是普通人……”

陈琛没有说话。他只是调整握刀的姿势,刀尖再次指向地面。

那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也更危险。

方虎咬牙,从腰间摸出一颗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砰!”

浓烟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方虎借着烟雾掩护,转身就跑!

他不傻。正面拼不过,那就先撤退,重整旗鼓。

但他刚跑出三步,烟雾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他的脚踝!

是陈琛。

他闭着眼,在烟雾中仅凭气息和脚步声,就锁定了方虎的位置。

一拉,一扯,一摔。

方虎重重砸在雪泥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还想挣扎,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烟雾渐渐散去。

方虎仰躺在地上,看着上方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刀疤横贯他的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你……”他的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陈琛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者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是磐石聚居地的居民。”他说,“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刀锋微沉,割破了方虎颈侧的皮肤。鲜血渗出,在刀刃上凝成细小的血珠。

“你的道,是失衡的道。”陈琛说,“视人命为草芥,以强凌弱。这样的道,走不远。”

方虎的眼瞪得很大。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陈琛没有杀他。

他收刀,转身。

“绑起来。”他说,“带回去。”

铁牛冲上来,利索地把方虎捆成粽子。方虎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一路上眼睛还死死盯着陈琛的背影,满是不甘、不解、难以置信。

他至死都不会明白。

那支在他看来跟蝼蚁没区别的队伍,为什么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

因为他们不是蝼蚁。

他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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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日落前结束。

方舟基地五十余人,阵亡三十七,投降十五。两辆越野车被缴获,一台重机枪损毁,另一台完好。制式步枪二十七把,子弹数千发,足够把磐石聚居地的武装力量提升整整一个层级。

陈琛站在谷中,环顾四周。拾荒队正在打扫战场,护卫队在清点俘虏,医疗组在救治伤员——包括方舟队的伤员。

苏晴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方舟队员身边,正在做紧急止血。那队员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看着苏晴,眼神复杂。

“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救我们……”

苏晴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因为你是人。”她说,“犯了错的人,也是人。”

那队员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眼角滚下泪来。

陈琛走到谷口。那里,老周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沉默地抽着烟。

那是拾荒队今天折损的两个年轻人之一。一个叫大勇,二十七岁,有个三岁的女儿;一个叫小周,十九岁,是老周远房侄子,刚学会怎么在荒原上分辨可食植物。

老周没有哭。他只是抽着烟,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许久,伸手替他阖上眼睛。

“回家。”老周说,“叔带你回家。”

陈琛没有说话。他站在老周身后,看着暮色四合,看着雪地里的血迹渐渐凝成暗红,看着幸存者们抬着担架、搀扶着伤员、押解着俘虏,缓缓向聚居地方向走去。

远处,磐石聚居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有灯光,有热汤,有人在等待。

陈琛转身,跟上队伍。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刀鞘上,落在那块刻着“方舟”的金属牌上。

他把牌子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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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队伍向北进发。

不是报复,不是征伐,只是——必须如此。

“斩草要除根。”赵坤在出发前的议事会上说,声音平静,“方龙比弟弟更狠,也更聪明。他得知方虎被擒,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纠集更多人来攻,不如主动出击。”

陈琛点头。

这次,他点了五十人。

不是全部的精锐,而是从各队挑选的、愿意为这次行动豁出命的志愿者。铁牛第一个报名,老周把烟杆一磕也要跟着,被陈琛摁下:“聚居地需要你守着。”

老周瞪眼,最后闷声说:“那你活着回来。”

苏晴没有报名。她只是连夜赶制了五十个急救包,每个包上用布条细细缝了名字。缝到陈琛那个时,她多缝了几针,针脚细密如发。

陈琛接过急救包,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琛”字。

“等我回来。”他说。

苏晴点头。

队伍在黎明前出发。五十个人,五十把刀,五十支枪,踏着未化的积雪,沉默地向北行进。

被绑在车前引路的方虎,一路上都在观察这支队伍。

他看铁牛。那壮汉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扛着缴获的重机枪,枪管上挂着他的砍刀,刀鞘在晨光里晃荡。他走得虎虎生风,每一步都像要把雪地踏穿。

他看李工。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弱的技术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腰里别着焊枪和钳子。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不落,眼镜片后是专注而沉静的光。

他看赵坤。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聚居地首领,此刻穿着一身旧工装,手里端着制式步枪,神情淡漠。他走在队伍侧翼,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像一头经验老到的孤狼。

他看那些普通的垦荒队员、拾荒队员、工匠。他们年纪不一,身手参差,有人甚至看得出是第一次上战场,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露出惧色。

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平静,却蕴含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方虎终于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哥……”他喃喃,“我们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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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导弹基地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表面覆盖着伪装的土丘和枯草。大门是厚重的防爆钢板,足有二十公分厚,两侧各有一座哨塔,塔顶架着探照灯和重机枪。

赵坤举着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刻钟。

“换岗间隔三分钟,”他放下望远镜,“东侧哨塔的探照灯有盲区,在灯柱转向时,有十五秒窗口期。”

“够了。”陈琛说。

夜幕降临。队伍在基地外围三百米的废弃掩体后潜伏,等待时机。

探照灯缓缓转动,雪白的灯柱扫过荒原,照亮枯草和残雪。灯柱移开,黑暗重新笼罩大地。

十五秒。

陈琛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疾掠而出。三百米距离,他只用十秒。抵达大门时,东侧哨塔的探照灯还在缓慢转向,还有五秒才会照回这里。

五秒。

陈琛贴着大门侧边的阴影,从腰后摸出李工特制的定向爆破装置。塑胶炸药,电子引信,延时五秒。

贴门,启动,撤离。

他刚闪回掩体后,爆炸声轰然响起!

“轰——!”

厚重的防爆钢板被炸开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缺口,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哨塔上的探照灯慌忙转向,重机枪开始盲目扫射,子弹打在掩体上溅起碎石尘土。

但已经晚了。

铁牛扛着重机枪冲在最前面,枪口喷吐火舌,压制东侧哨塔!赵坤带着突击组从缺口涌入,步枪点射,弹无虚发!李工带着技术组直奔弹药库,焊枪切割门锁,火星四溅!

方舟基地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

但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习惯了恃强凌弱、习惯了碾压蝼蚁、习惯了对手在恐惧中崩溃——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蝼蚁会化身狼群,反过来撕开他们的咽喉。

方龙从指挥室里冲出来,手持冲锋枪,双眼血红。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他身边还簇拥着十几个亲信,都是基地的骨干,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依托走廊和掩体,与陈琛的队伍展开巷战。

子弹横飞,刀光交错。狭窄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血泊,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遭遇死亡。

陈琛的长刀在走廊里挥舞不开,他索性弃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方舟队员遗落的制式步枪。枪身沉重,但他握得很稳。

点射,换位,推进。

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铁牛在他左翼,重机枪打光子弹就换砍刀;赵坤在他右翼,步枪精准点射,每一枪都有一名敌人倒下;后面是李工、垦荒队员、拾荒队员……他们结成锋矢阵型,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入方舟基地的心脏。

方龙的亲信一个个倒下。

他终于怕了。

他转身想跑,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没有武器,脸上有一道与方虎同款的刀疤——却比他弟弟那道更沧桑、更深邃。

赵坤。

方龙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他。

“你……你是磐石聚居地的首领!赵坤!”方龙嘶声,“你疯了吗?!替那些蝼蚁卖命!你可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赵坤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疲惫,和一丝淡淡的悲哀。

“不。”他说,“我和你们,从来都不一样。”

他抬手,没有开枪,只是用枪托狠狠砸在方龙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方龙的冲锋枪脱手,惨叫倒地。

赵坤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方龙,像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过去的自己。

“我花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轻声说,“你大概没机会了。”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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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天亮前结束。

方龙与十七名负隅顽抗的骨干被就地正法,其余队员投降。弹药库被李工控制,四台重机枪、一门迫击炮、数百箱弹药——方舟基地积攒多年的战争储备,尽数易手。

更重要的收获,是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一百三十七名幸存者。

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伤病员。他们被关在逼仄潮湿的牢房里,每天只给一顿稀粥,瘦得皮包骨头。但他们还活着。

当陈琛撬开牢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昏暗的地下室,当那些麻木的眼睛里逐渐恢复焦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看着陈琛,看着外面持枪肃立的队伍,看着那些与方舟基地截然不同的、满是尘土却眼神清澈的面孔。

她的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人?”

陈琛伸出手,稳稳扶住她。

“是人。”他说,“和我们一样,是人。”

老妇人忽然老泪纵横。她抓着陈琛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瘦骨嶙峋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三十年……”她的声音干涩如风化的岩石,“我等了三十年……”

她没有说等什么。

但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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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途遥远,而是队伍太庞大了。五十名战士之外,多了一百三十七名瘦骨嶙峋的幸存者,缴获的武器弹药装满三辆缴获的卡车。

队伍走得慢,但没有人催促。

老人走不动,年轻力壮的战士就背。孩子饿了,医疗组分出自己的干粮。孕妇临盆在即,苏晴守了她整整两夜,用从方舟基地缴获的抗生素,保住了母子平安。

第五天黄昏,磐石聚居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一次,铁门大开。

不是赵坤的命令,不是任何人的命令。当了望塔上传来队伍归来的信号,聚居地里的人们自发涌向大门。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孩子,工匠们还系着围裙,满手油污就冲了出来。

他们在等。

等出征的战士,等被解救的同胞,等一个消息。

队伍缓缓走近。

当那些穿着破旧工装、满身尘土却脊梁挺直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但当人们看清队伍后面那长长的一串——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那些眼神惶恐的孩子,那些被搀扶、被背负、被细心照顾的陌生人——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沉默中,一个西区的老奶奶颤巍巍走上前。她从怀里摸出半个烤甜薯——那是她晚饭的口粮,一直没舍得吃——塞进一个被解救的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捧着热乎乎的甜薯,怔怔地看着老奶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薯皮上。

“……谢谢。”她细声说。

老奶奶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就像点燃星火的第一个火星。

更多的人走上前。有人递出干粮,有人让出自己的住处,有人端来热水。没有组织,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只是默默地、笨拙地、用自己仅有的方式,欢迎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一个被解救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像堤坝溃决,压抑了三十年的恐惧、绝望、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没有人安慰他。周围的人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哭完。

等他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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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纪38年,春。

核尘散去的那个清晨,陈琛独自走上聚居地最高的了望台。

他站在那里,看着东方天际一点点由灰转青,由青转金。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剑,劈开这片被诅咒了三十八年的土地。

阳光落在垦荒田上。

那里的甜薯苗已经长了三寸高,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麦苗从塑料温棚里探出嫩绿的头,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王姐带着垦荒队的人正在田间劳作,弯腰,除草,培土,动作沉稳如农人。

阳光落在锻造坊上。

李工正带着徒弟调试新造的犁铧。铁锤敲击钢坯的声音叮当作响,像某种古老的韵律。门口堆着刚锻好的锄头、镰刀、砍刀,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光。

阳光落在医疗站上。

苏晴正在给一个孩子换药。那是从方舟基地救出来的小女孩,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她坐在床沿,晃荡着双腿,手里捧着半个烤甜薯,吃得满脸都是。

苏晴抬头,隔着窗户,与陈琛的目光相遇。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第一朵苦蒿花。

阳光落在聚居地中央的广场上。

那里立着一块新铸的铁碑。碑身是用当初那三块界碑的残骸熔铸的,表面粗糙,纹路纵横。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横贯碑面的裂痕——那是三块钢板熔铸时留下的印记。

裂痕没有修补。

因为不需要。

界碑已毁,人心已聚。那道裂痕,不再是隔阂,而是见证。

陈琛站在了望台上,俯瞰着这片他守护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

一整个冬天,够长了。

他想起初到磐石聚居地那天。黄昏,铁门吱呀作响,锈迹斑斑,妇女跪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饼干,孩子躲在阴影里用过早熟的眼睛窥视。

那时的聚居地,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人人都在往外舀水,却没有人修补船底的洞。

现在,船还在。

洞已经补上了。

不只是补上了,他们还在造船——造更大的船,能载更多的人,能驶向更远的海。

有人爬上了望台,脚步声在铁梯上回响。

陈琛没有回头。

“你说,”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烟杆特有的沙哑,“咱们这聚居地,以后会变成啥样?”

陈琛沉默片刻。

“会越来越大。”他说,“会有更多的人来。会有更多的田,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灯。”

“也会有很多麻烦。”老周吸了口烟,“方舟基地不是唯一一个。荒原上还有别的势力,还有腐兽,还有辐射,还有不知道啥时候会来的天灾。”

“嗯。”

“那咱们扛得住吗?”

陈琛终于回头。老周站在他身后,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扬,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亮得像年轻时。

陈琛看着他,又看向台下。

那里,铁牛正扛着一袋麦种往垦荒田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王姐蹲在田埂边,教几个新来的妇女辨认苗和草的差别;李工推着满载工具的手推车,后面跟着一串学徒,每人手里都拿着图纸;刀疤脸刘猛独自在田边除草,动作依然笨拙,但比冬天时熟练多了;赵坤坐在锻造坊门口,低头擦拭一把步枪,阳光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不再刺眼,只有温和。

更远处,一群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他们光着脚,在黄土上奔跑,笑声清脆如铃。那是西区的孩子,是方舟基地救出的孩子,是那些曾在阴影里窥视陌生人的孩子。

此刻,他们在阳光下奔跑。

陈琛收回目光。

“扛得住。”他说。

“为啥?”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指向远处正在田间劳作的垦荒队。

“因为我们会种地。”

又指向锻造坊的方向。

“因为我们会打铁。”

再指向医疗站的白大褂。

“因为我们会救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新铸的铁碑上,落在那道横贯碑面的裂痕上。

“因为我们曾是对立的敌人,现在是并肩的战友。”

“因为我们曾经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伤害,现在学会了信任、依靠、原谅。”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犯过错,每个人也都救过别人。”

“因为我们不再问‘你凭什么活下去’,而是问‘我怎样才能帮你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老周。

“这就是平衡之道。”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磕了磕烟杆,把最后一撮烟灰倒进风里。

“……懂了。”他说,“活了六十二年,今儿才活明白。”

他把烟杆插回腰间,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铁梯,慢慢走下去。

陈琛独自站在了望台上,看太阳完全升起。

阳光铺满整片聚居地,铺满垦荒田里摇曳的嫩苗,铺满锻造坊外新锻的农具,铺满医疗站窗台上晾晒的绷带,铺满孩子们扬起的笑脸。

他想起万宇位面那些璀璨的星河,那些因平衡而永恒流转的文明。

他想起自己曾以为,平衡之道是调和本源,是维持秩序,是高高在上的俯瞰。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平衡之道,从来不在天上。

它在田间弯腰除草的背影里。

在炉火旁挥锤锻打的臂膀里。

在手术台前沾满鲜血的指尖里。

在孩子奔跑时扬起的尘土里。

在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努力活着的人心里。

远处,一只雄鹰展翅掠过荒原。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边,盘旋三匝,向更远的天际飞去。

陈琛目送它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垦荒田里,苏晴正蹲在新翻的田垄旁,指尖捻起一粒甜薯种,小心地埋进土里。

陈琛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种什么?”

“甜薯。”苏晴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今年要扩种三十亩,光靠之前的种子不够。我把缴获的压缩干粮里的豆粕挑出来,试着催芽,成功了十几粒。”

陈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长年劳作而粗糙的指尖,看着她鬓边不知何时冒出的一根白发。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根白发掖回她耳后。

苏晴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干嘛?”

“没事。”陈琛收回手,“看到根白头发。”

苏晴沉默了几秒,耳尖慢慢泛红。

“老了。”她轻声说。

“不是老了。”陈琛说,“是累了。”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走,带你去看看北边新开的那片地。李工说那边的土质更松,适合种麦子。”

苏晴看着他的手。

那手很稳,掌心有薄茧,指节有力。那手握过刀,杀过敌,守过城。

此刻,只是安静地、耐心地伸在她面前。

她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好。”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苦蒿的清香,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湿,带着远方的、未知的气息。

但此刻,这风是暖的。

陈琛和苏晴并肩走向北边的新垦地。

身后,磐石聚居地在晨光中醒来。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薄云连成一片。

锻造坊的铁锤声叮当作响。

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飘远。

田里的嫩苗,又长高了一寸。

赤土之上,星火初燃。

这星火,生于废墟,长于血火,在无数人的掌心里传递、护佑、壮大。

它不是神赐的火,不是救世主点燃的火。

它是人的火。

它会灭。

风会来,雨会来,雪会来,漫长的黑夜会来。

但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捧起它,只要还有一颗心愿意守护它——

它就会一直燃烧下去。

从赤土,到万宇。

从此刻,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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