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李超的家事(1/1)
李超外婆的名声,早就在十里八乡烂了根。
当年她从查封的窑子里被赶出来,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风流习性,东家串西家逛,跟各色男人勾勾搭搭,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戳脊梁骨的谈资。那点腌臜事,就像村口那条臭水沟里的淤泥,越积越厚,臭得人避之不及。有这样一个娘,杨水仙的婚事,自然成了天大的难题。
村里的小伙子,但凡家里有点门路的,都绕着她走;就算是那些条件差些的,也嫌弃她娘的名声太脏,怕娶了她,往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李超的外婆急得团团转,托了无数媒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没人愿意点头。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舍近求远,翻山越岭,绕开了百八十里地,才托人找到了山坳里的李国权。
李国权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性子软得像块揉过的面团,村里人都叫他“老蔫”。他家境贫寒,几间破土坯房漏风漏雨,爹走得早,他和老娘守着薄田过日子,性子木讷,嘴笨舌拙,别说哄女人开心,就连跟人多说几句话都脸红。一晃三十岁,还是光棍一条,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村里的老人都替他着急。
媒人领着杨水仙找上门的时候,李国权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看见杨水仙,他猛地红了脸,头都不敢抬,手指紧张得把竹篾都捏劈了。杨水仙长相算不上多漂亮,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几分她娘的泼辣劲,但对李国权来说,能有个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李国权的老母亲还在世,拉着杨水仙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她哪还顾得上杨水仙的家世背景?只想着儿子能传宗接代,不至于断了李家的香火。媒人在一旁巧舌如簧,把杨水仙夸得天花乱坠,老太太当场就拍了板,应下了这门亲事。彩礼没要多少,几匹粗布,两袋粮食,就把杨水仙娶进了门。
新婚之夜,李国权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杨水仙却大大咧咧地坐在炕沿上,嗑着瓜子,眼神里满是不屑。她根本瞧不上这个木讷的男人,要不是为了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要不是为了堵住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她怎么可能嫁给这样一个窝囊废。
婚后的日子,比杨水仙预想的还要自在。李国权老实巴交,对她言听计从,她说东,他不敢往西;她要星星,他不敢摘月亮。家里的活计全包,脏活累活抢着干,把杨水仙伺候得像个少奶奶。杨水仙愈发肆无忌惮,骨子里的放荡因子,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婚前她就没闲着,婚后更是变本加厉。李国权白天去地里干活,她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偷偷溜出去跟野男人厮混。有时是邻村的光棍,有时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那些男人嘴甜会哄人,比闷葫芦似的李国权有趣多了。她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反正这百八十里地,没人认识她娘,更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至于杨水仙为什么姓杨,这事说起来也荒唐。当年她娘跟过无数男人,最后跟了一个姓杨的老光棍。那老光棍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不嫌她娘名声脏,两人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老光棍待她娘还算不错,虽没什么钱,却能给她一口饱饭吃。为了感激老光棍,也为了给自己找个正经的名分,她娘便让闺女随了老杨的姓,从此,才有了杨水仙这个名字。
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杨水仙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下了李超。可李超到底是不是李国权的种,这事没人说得清,就连杨水仙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她跟的男人太多了,多到自己都记不清那些夜晚的荒唐。就像当年她娘不知道她是谁的孩子一样,她也不知道李超是谁的骨肉。
李国权心里门儿清,可他太懦弱了。他怕杨水仙跑了,怕自己又变成孤家寡人,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把李超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儿。
杨水仙看透了他的软肋,愈发有恃无恐。她不再偷偷摸摸,有时甚至当着李国权的面,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李国权只能低下头,假装看不见,把满心的憋屈和酸楚,都咽进肚子里。常年的隐忍和郁结,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没过几年,就瘫在了炕上,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从那以后,杨水仙更是彻底没了顾忌。她把李国权挪到低矮的西屋,自己占着宽敞明亮的东屋,整日里呼朋引伴,把野男人领到家里来,喝酒划拳,打情骂俏,闹得乌烟瘴气。
西屋的窗户纸薄得像蝉翼,李国权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东屋传来的嬉笑打闹声,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心口像是被刀子一下下剜着。他想骂,想吼,想爬起来跟那些人拼命,可他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那些龌龊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上演。
半年前的那个夜晚,月色昏沉,寒风呼啸。东屋的灯亮了一宿,杯盘碰撞的声音,男女调笑的声音,一声声,一句句,像针一样扎进李国权的耳朵里。杨水仙领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在东屋的炕上翻云覆雨,动静大得吓人。
李国权躺在西屋,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巾。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死死瞪着东屋的方向,眼里满是绝望和怨愤,最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他是被活活气死的。
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那双浑浊的眸子里,还映着东屋那盏晃悠的灯,映着这场荒唐又屈辱的闹剧。
而杨水仙,直到第二天才发现李国权没了气。她非但没有半分悲伤,反而松了口气——这个窝囊废,终于不用再碍眼了。她随便找了块破席子,把李国权的尸体卷了卷,喊了几个村里人,草草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哭丧都没有。
就像李国权这个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