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义军联盟盛世礼 南北英豪共醉眠(1)(2/2)
朱武随手取过一具,单手上弦,动作轻松流畅得仿佛在摆弄玩具。“此乃我梁山匠作监汇集能工巧匠,历时年余改良之神臂弩。”他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库区中回荡,“射程最高可达三百七十步,一百八十步内,可透现行宋军制式铁札甲。弩机内部设有‘偏心轮组’,上弦力道可省三成,寻常健妇或新募士卒,经简单训练即可快速掌握,持续施放。箭矢亦为特制,破甲锥后带血槽,中者难救。”
石宝接过一具,入手沉实,质感极佳。他依言试手上弦,果然比操作江南军中的制式弩省力且顺滑得多,几乎无声。他瞄准百步外一个包裹着铁皮的厚重木靶,扣动悬刀。“嘣”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闷响,弩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辨的黑影,电射而出!“夺!”一声沉重的闷响,弩箭深深贯入木靶,特制的三棱箭镞竟有近半没入包铁之中,尾羽因剧烈冲击而高速震颤,发出嗡嗡之声。
“好弩!” 邓元觉也试了一具,他膂力惊人,上弦更是轻松,试射后赞不绝口,“力道刚猛,机括顺滑如油,更难得这击发之稳!洒家早年也用过汴京武库的精品,比起这个,竟是差了一筹!”
厉天闰更关注那箭矢,捡起一支,用手指肚轻轻拂过锋锐的三棱刃,又仔细观察箭杆的笔直与尾羽的贴合,脸色凝重:“弩好,箭亦极精!良弩需配良箭,方能尽显其威。北地匠作之精、规制之严,于此可见一斑。”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精良的弩阵,恐怕仍非今日压轴之物。果然,朱武引着众人,走向最后那几辆覆盖最为严实、守卫也最森严的车辆。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
“接下来之物,”朱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所有听者心中一紧,“乃我梁山匠作监汇集巧思,并由‘轰天雷’凌振统领亲自督造改良,目前尚属绝密。今日破例,请江南手足一观。”
厚毡被小心揭开。
五尊黑沉沉、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物事,静静地蹲踞在特制的带轮炮架上。它们并非想象中笨重不堪的庞然大物,炮身长约五六尺,口径适中,结构紧凑精巧,炮身前后设有简易的瞄准照门,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光滑的炮膛内壁,在火光映照下,竟隐隐可见细微的、螺旋状的浅槽(拉膛线的雏形)!旁边摆放着数个结实木箱,朱武示意打开其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圆形铸铁实心弹,以及用防潮油纸严密包裹成方块状的定量发射药包。
“此物,吾等暂名‘破阵将军炮’。”朱武介绍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众人心上,“全重二百八十斤至三百二十斤,两马可轻松拖曳,紧急时亦可拆卸由健卒搬运。发射此定量药包与实心铁弹,射程视药量可在四百五十步至六百五十步间调节。可轰击城墙垛口,可粉碎密集军阵,若换装内填铁珠的霰弹,百步之内,糜烂一片。”
他目光转向关胜。关胜会意,沉声下令。几名显然操练过千百遍的北地炮手迅速出列,无声而麻利地将一门火炮推至预设发射位置,调整炮架高低指向,用特制长杆清理炮膛,装入药包、弹丸,以搠杖捣实,插好引药捻……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美。
“目标,正前方四百八十步,土石垒台。”朱武指明。
所有江南文武,此刻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火炮,他们并非全然陌生,宋军中也装备有“霹雳炮”、“震天雷”之类,但多是笨重异常、准头靠天、更多用于惊吓或焚烧的物件。眼前这尊“破阵将军炮”,却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迥异的、专为高效杀戮而生的精悍气质。那光滑的炮膛、带轮的炮架、定量的药包、统一的弹丸,无不指向一个词:**标准化**与**可重复的精准**。
关胜手持一支长杆火把,沉稳地点燃炮尾那截药捻。
“嗤嗤嗤——”
火光沿着药捻飞快窜向炮膛。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仿佛天穹破裂般的巨响,猛然在密闭的库区中炸开!众人只觉眼前橘红色的火光大炽,瞬间压过了所有火把的光芒,一股灼热的气浪伴随着浓烈的白烟扑面而来,耳膜被巨大的声浪冲击得嗡嗡作响,气血翻腾!有几个文官猝不及防,被这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和震动骇得惊呼后退,脸色煞白。
几乎就在巨响的同时,四百八十步外那座用作目标的、以黄土碎石垒砌的坚实台子,上半部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猛然击中,“嘭”地一声炸裂开来!大量的泥土碎石呈放射状向四周激射,烟尘弥漫,待得稍散,只见那土台已被硬生生削去了小半,断面狰狞!
死寂。
库区内陷入了比刚才试弩时更深沉、更震慑人心的死寂。只有火炮口袅袅升腾、缓缓扩散的刺鼻硝烟,和空气中弥漫的、带着硫磺与金属气息的味道,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瞬间释放出的、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毁灭性力量。
石宝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挣脱出来的。他低吼一声,竟全然不顾那炮管是否滚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指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抚过尚有余温的炮身金属,触手微烫。他又趴到炮口,死死盯着内壁那螺旋的浅槽,再猛地回头望向远处那被摧残的土台,脸色因极度的兴奋与激动涨得通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转向朱武,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朱…朱军师!此炮……此炮从装填到激发,需时几何?方才之准头,是巧合还是常例?连续施放,炮身可堪承受?”
王寅也早已失去平日的儒雅镇定,挤到最前面,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飞速扫过炮架的结构、耳轴、制退装置,以及那些瞄准照门,语速极快地问道:“后坐力如此巨大,炮架与地面如何承受?不至跳飞伤及己方?炮身铸造用何铁料?锻打几次?理论寿命可发几何?除了实心弹、霰弹,可还有其他弹种?图纸……最重要的,制造图纸与工艺流程,可曾带来?!” 他问出了所有懂行之人最核心的关切。
厉天闰、司行方等将领也围了上来,如同瞻仰神兵利器,眼神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江南水师那些庞大的楼船艨艟侧舷装备数门此等火炮……如果长江沿线险要关隘的炮台上密布数十门……如果两军对垒,阵前先以这等火力覆盖……战争的形态,或许真的要从面对面的血肉搏杀,开始滑向另一种更残酷、更高效的模式!
邓元觉双手合十,望着那尊沉默却散发着无尽威慑力的铁炮,低声诵了句佛号,喃喃道:“阿弥陀佛……此物实乃修罗杀器,夺天地造化之威……血肉之躯,凡俗甲胄,如何抵挡?如何抵挡啊……”
与武将们纯粹的、因获得强大力量而产生的兴奋与狂热截然不同,文官阵营这边,气氛要复杂凝重得多。娄敏中在炮响瞬间亦是身躯一震,强自稳住后,面色却变得异常肃穆。他看着那尊在火光??泛着幽光的金属凶器,又看了看激动难抑的石宝、王寅等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那炮击的威力。他想的更深、更远:此等堪称镇国利器的东西,北地竟能如此“慷慨”地拿出来展示,甚至可能分享?这背后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诚意,更是**一种强大到足以俯瞰、并自信能够掌控技术扩散后果的绝对实力底蕴**!江南得此利器,军力固然能瞬间跃升,但从此在核心军事技术领域,是否会无形中对北地产生难以摆脱的依赖与追随?这份“厚礼”所附带的“重量”,令人心悸,更引人深思。
金节脸上则写满了更现实的忧虑,他凑近一位同僚,以极低的声音道:“有此神物,将士用命,破敌必易。然……铸造此炮,所需精铁几何?工匠技艺需至何等地步?每日火药耗费又需多少?观其结构之精、用材之良,造价必是天文数字。北地……竟似已能稳定产出、供应?其治下工坊之能、物力之厚,实是可畏可怖……”
朱武将库区内所有人的反应——武将的狂热、文官的复杂、乃至那细微的忧虑低语——皆尽收眼底。他神色不变,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以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小心打开,取出里面几卷以丝绸包裹的绢册。他并未直接将绢册交给离他最近的石宝,而是双手捧起,面向所有江南文武,朗声说道:
“义王临行前有嘱:‘江南北地,既结兄弟骨肉之盟,自当肝胆相照,无分彼此。凡我所有,皆可予手足共享,共御外侮,同安黎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寅伸出的、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将绢册郑重递过,“此乃‘破阵将军炮’自铁矿甄选、精铁冶炼、模具铸造、膛线拉制、炮架打造之全套图纸与工艺流程详解;附有操作规范、维护要诀、故障排查;另有方才所示神臂弩之改进图样、特种箭矢制法。尽在于此。北地之心,天地可鉴。”
**共享核心技艺!**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却比方才那一声炮响更沉重地砸在所有人心头,尤其是王寅、娄敏中等人。王寅双手接过那叠并不厚重、却仿佛重逾千钧的绢册,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清楚,这里面承载的是何等价值连城、甚至足以影响国运的知识!他紧紧握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腔内奔涌的热流与震撼,然后对着朱武、关胜,也是对着所有在场的北地代表,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郑重:
“义王……及北地诸位同仁,如此高义,如此胸怀……江南上下,**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石宝也反应过来,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膛的甲叶上,发出铿然之声,斩钉截铁道:“没说的!从今日起,江南北地,就是真真正正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交融的一家人!这炮,江南不仅要收下,更要学会造,造得更好!用它来轰破赵宋的昏聩,轰退未来一切敢犯我疆土的豺狼!”
库区内的气氛,在这极致的武力震撼与随之而来、更显珍贵的绝对信任冲击下,达到了一个奇异的高点。冰冷坚硬的钢铁、刺鼻的硝烟、承载无价智慧的绢册,共同构成了一幅比任何歃血为盟、金石盟誓都更为牢固、更为深入的联盟图景。
然而,即便在这热烈与激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时刻,仍有冷静乃至悲观的目光,在角落里闪烁。一位始终跟随在娄敏中身后、负责记录的年轻书记官,趁着众人注意力皆被火炮与图纸吸引,悄悄在自己的皮纸簿上,以蝇头小楷急速书写着旁注:“……是日,观北地所献三礼。淮西之礼,活畜万千,显其畜牧之盛,然接收安置,耗我粮草民力,府库调度立显局促;河北之礼,战马精良,补我骑军短板,然饲育训练,所费更巨;梁山之礼,军械犀利尤以火炮为最,然其工艺繁复,用料考究,仿制铸造,非倾举国之力不可轻为。北礼皆实而重,足见其根基深厚,筹划长远。反观我江南,为备公主嫁仪及回礼,苏、湖、杭三府织造、官窑奉旨昼夜赶工,匠户疲惫,官仓丝帛、瓷坯、漆料为之一空,市面相应物价已有浮动。北礼愈厚,愈显我江南近年外拒强宋、内斗不休后之虚疲。联盟固可喜,然此虚彼实之象,不可不深虑,恐非长久绝对平衡之道……”
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或许永远不会出现在呈给方腊的正式贺表或纪要中,但它们真实地记录下了江南统治阶层内部,一部分清醒者在巨大的喜悦、震撼与感激之下,那无法彻底抹去的、对自身真实处境的深切忧虑与冷峻反思。北地如日中天、沛然莫御的“厚”与“实”,如同一面无比清晰的铜镜,无可回避地映照出江南在长期战争消耗与内部腐败侵蚀后的“虚”与“疲”。联盟带来了强大的外力与崭新的希望,但也带来了无比鲜明的对比,以及随之而来、必须直面的内部革新压力。
至此,在一天之内,通过郁保四三次如同战鼓擂动般的通传,北地联盟麾下三大战区——**淮西战区**以生机勃勃的万物之礼,**河北战区**以风驰电掣的铁骑之礼,**梁山战区**以雷霆万钧的智慧锋芒之礼——在王伦的统筹与卢俊义、吴用等人的精心调度下,完成了一场层层递进、步步惊心、最终以共享核心技艺将信任推向巅峰的“聘礼”大戏。这绝非寻常婚礼前奏,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实力宣言与战略诚意交付,为次日西湖之上的红妆盛宴,铺就了最坚实、最耀眼的底色,也为即将汹涌而来的时代巨浪,提前锚定了一艘足够庞大、足够坚固的联盟战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