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承天殿血证审叛逆 义王情义止刀兵(2/2)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真诚。将个人恩怨上升到江南整体利益,又落到家族未来的情感纽带。
方腊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御阶上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玉阶,发出沙沙声响。每一步,都牵动着殿中数百人的心。
终于,他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义王所言……有理。”
四字出口,殿中气氛为之一松。
方腊走回御座,坐下,神色已恢复帝王的冷静:“朕适才盛怒,确有过激之处。义王能在此刻保持清醒,以大局为重,以仁德为念——朕心甚慰。”
他看向刑部尚书:“改判:方貌赐鸩酒自尽,尸身准其家人收敛,以亲王礼葬之,但不入宗庙。庞万春革去所有军职,剥去‘小养由基’封号,贬为杭州团练副使——无兵权,只领虚衔。吕师囊削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七成,发配衢州编管。包道乙、郑彪废去修为,全国海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从犯,按律定罪,不株连家眷。”
这一判决,既严惩了主犯,又保留了余地;既彰显了国法,又体现了仁德。尤其是对方貌——赐自尽、准收尸、以亲王礼葬,这已是最大的体面。毕竟,他是圣公的亲弟弟。
“圣公英明!”娄敏中率先高呼。
“圣公英明!”文武百官齐声附和。
石宝、王寅等将领也暗暗点头。这个判决,既能安抚军心,又不至于引起大规模动荡,确实是老成谋国之举。
方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再次落在王伦身上:“义王今日不但陈情,更为江南谋虑,朕心感念。南北联盟之事……”
他顿了顿,朗声道:“朕准了!即日起,江南与北地正式结为抗宋同盟!具体盟约细则,由方垕老王爷、娄敏中丞相、石宝元帅,与义王所派代表共商,十日内拟定草案,报朕用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审判落下帷幕。王伦站在原地,看着御座上那位未来的岳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今日这一谏,不仅仅是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更是在江南君臣心中,树立起了一个“顾全大局、仁德宽厚”的形象——这对未来南北融合,意义深远。
退朝后,方腊特意在偏殿召见王伦一行。
偏殿布置雅致,茶香袅袅。方腊已换下龙袍,着一身常服,看起来更像一位威严的长者,而非帝王。方如玉、扈三娘陪坐一旁。
“坐。”方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日殿上,你让朕刮目相看。”
王伦欠身:“圣公过奖。晚辈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方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说。连石宝、娄敏中,当时都不敢开口。”他目光深邃,“你是真不怕朕迁怒于你?”
王伦微笑:“圣公是明君,更是如玉的父亲。晚辈相信,圣公的愤怒源于对女儿的爱护,而理智,则源于对江南的责任。只要陈明利害,圣公自会权衡。”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方腊,又显得真诚。
方腊果然笑了,笑容中有几分感慨:“如玉那孩子……眼光不错。”他放下茶盏,正色道,“盟约之事,你打算派哪几位参与商议?”
王伦早有准备:“晚辈身边这几位——公孙先生精通谋略,李助先生长于兵法,燕青心思缜密、善于交际。便由他们三人为代表,与江南诸位大人共商细则。”
方腊看向三人。公孙胜稽首为礼,仙风道骨;李助抱拳肃立,气度沉稳;燕青躬身行礼,英挺俊朗。都是难得的人才。
“好。”方腊点头,“不过有些话,朕要先说在前头。”
“圣公请讲。”
“江南可以加入联盟,可以协同作战,可以互通有无。”方腊缓缓道,“但江南必须有**高度自主权**——军队由江南将领统领,赋税由江南官府征收,内政由朕决断。这与北地三大战区由你统一调度不同,毕竟……”他看向方如玉,笑了笑,“毕竟这是如玉的娘家,是你将来的岳家。你总不能把老丈人的家底,管得比自家后院还严吧?”
这话说得幽默,却又点明了关键。殿中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王伦也笑了:“圣公说笑了。江南地位特殊,自然该有特殊安排。北地三大战区之所以需要统一调度,是因为直面宋军主力,战事频繁,必须如臂使指。而江南地处东南,有长江天险,更需要的是**战略协同**而非直接指挥。”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设想,联盟的核心是**军事协调、情报共享、经济互补**。具体来说:设立联合参谋部,江南、北地各派将领参与,共同制定对宋作战方略;设立情报司,互通宋军动向、朝廷决策;设立互市监,规范商路,互通有无。至于各自内政、军队日常管理,仍由各自负责——这既保证了联盟的效率,又尊重了各方的自主。”
方腊沉吟片刻,看向娄敏中:“娄相以为如何?”
娄敏中捻须道:“义王所提框架,老成谋国。既抓住了联盟关键,又保留了江南根本。老臣以为可行。”他又补充道,“不过细节还需斟酌——比如联合参谋部中,江南该占几席?决议如何形成?互市税率如何定?这些都要一一商定。”
“那是自然。”王伦道,“所以需要成立专门的议事堂,逐条商议。晚辈相信,只要双方诚心合作,总能找到两全之法。”
方腊点头:“好。便依此办理。”他看向王伦,语气转为温和,“不过朕还有一个条件。”
“圣公请讲。”
“成婚之后,每年至少要有三个月,带如玉回江南住住。”方腊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朕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天定那孩子……”说到方天定,他神色黯然。
王伦郑重道:“圣公放心。江南是如玉的家,自然也是晚辈该常回来看看的地方。不仅每年回来,将来有了子女,也要让他们知道,外祖父家在江南,这里是他们的根。”
这话说得方腊心中温暖,连连点头:“好,好。”
方如玉在一旁,眼中含泪,却是幸福的泪光。
离开偏殿时,已是午后。秋阳斜照,将王伦的影子拉得很长。等在殿外的李助、燕青迎上来,李助低声道:“殿下,方才石帅、王将军派人来请,说晚上在石府设宴,请殿下务必光临。”
王伦点头:“该去的。公孙先生也一同前往。”又看向燕青,“小乙,你也去。日后与江南人物打交道,你要多用心。”
燕青躬身:“小弟明白。”
当夜,石宝府中。
宴席不算奢华,但规格极高。作陪的除了王寅、邓元觉、司行方、厉天闰等军方核心,还有娄敏中、金节等文官重臣。这几乎就是江南最高权力圈层的私下聚会。
酒过三巡,石宝举杯:“今日殿上,义王一番话,救了多少人性命,又为江南免去多少动荡。这一杯,石某敬你!”
王伦举杯还礼:“石帅言重。王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却不是人人都敢做。”娄敏中叹道,“圣公盛怒之时,连老夫都不敢多言。义王却能从容陈情,言之有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份胆识与智慧,老夫自愧不如。”
王伦连道不敢。
邓元觉大笑道:“和尚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义王今日那句‘哪有女婿想着吞并老丈人家业的道理’,说得好!痛快!来,和尚敬你一碗!”
众人哄笑,气氛愈加热络。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自然转到盟约细则。石宝放下酒杯,正色道:“义王白日所说框架,石某大致赞同。不过有些具体问题,还需提前通通气。”
“石帅请讲。”
“联合参谋部,江南要占五席中的三席。”石宝直截了当,“毕竟在江南地界作战,要以江南将领为主。”
王伦沉吟道:“三席可以,但重大决议,需四席以上同意方可通过——这样既能尊重江南主导权,又能保证北地有合理的话语权。”
石宝与王寅对视一眼,点头:“合理。”
“互市方面,”娄敏中接口,“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换北地的战马、铁器、毛皮。税率各收各的,但在各自境内互市点,对方商队只收半税。”
“可以。”王伦爽快答应,“此外,北地可以派匠人来江南,学习造船、织锦等技术;江南也可派匠人去北地,传授冶炼、制甲之艺——技术交流,对双方都有利。”
这个提议让众人都眼前一亮。技术往往是各方最忌讳外传的,王伦主动提出交流,展现了极大的诚意。
宴席至深夜方散。王伦回到驿馆时,已是月上中天。他站在院中,望着江南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公孙胜悄然走近:“殿下今日一举三得——既平息了圣公之怒,又确立了联盟框架,更在江南核心层心中树立了威望。”
王伦轻叹:“先生,你说江南这些人,真能与我们同心吗?”
“短期内,是利益结合。”公孙胜缓缓道,“但日久见人心。只要殿下始终以诚相待,以大局为重,江南豪杰自然归心。”他望向星空,“星象显示,南北合流,乃天命所归。只是……前路仍有血光。”
“该来的总会来。”王伦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段宝贵时间,夯实联盟基础。待金虏南下、天下大乱时,我们才有力量挽狂澜于既倒。”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任秋夜的风吹过庭院。
远处,更鼓声声。
承天殿的审判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十日的谈判,将决定这个新生联盟的筋骨强弱;而未来的风雨,将考验这个联盟能走多远。
但至少今夜,江南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在睦州城的街巷里,照在驿馆的庭院中,也照在每个参与这场历史变革的人们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