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帮源洞家宴定姻缘 方圣公托付掌上珠(1/2)
承天殿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尽,江南的权力中心已悄然南移。
方腊的旨意简洁而沉重:移驾清溪,于帮源洞举行家宴。这道旨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江南高层激荡起无声的巨浪。帮源洞,那并非寻常的宴饮之所。它深藏在睦州青溪县层峦叠嶂的腹部,是一处巨大、幽邃、易守难攻的**天然洞穴**。这里是方腊漆园聚义、龙飞九五的龙兴之地,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根本。在此处设宴,意味着即将尘埃落定的婚事与联盟,将被镌刻在**血脉传承与天命所归**的最核心位置,不容置疑,亦不容回头。
王伦一行随驾南下。车马辚辚,穿过日渐萧瑟的秋野,越靠近清溪,山势便愈发险峻雄奇,仿佛天地在此收拢了臂膀,护卫着深处的秘密。第三日黄昏,队伍在一条几乎被藤蔓遮蔽的险峻山道前停下。弃车换马,又经小半个时辰的艰难跋涉,眼前豁然开朗——一面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山崖下,**黑沉沉的洞口**如同大地深邃的瞳仁,静静地凝视着来客。洞口高阔,可容数骑并行,但向内望去,唯有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从中隐隐透出的、带着烟火气的暖光与森严的甲胄反光。山风穿过洞口,发出低沉呜咽,更添几分肃穆与神秘。
方腊率先下马,他今夜卸去了帝王常服,仅着一身看似朴素的深赭色布袍,腰间束着皮质革带,长发以木簪绾起。这身打扮,与这蛮荒的山洞奇异地契合,让他更像一位回归巢穴的豪雄魁首,而非端坐明堂的君王。他驻足洞口,并未立刻进入,而是伸手抚摸着洞口冰凉潮湿的岩壁,那上面或许还残留着当年义军倚靠歇息的痕迹。他侧头,对身旁同样下马肃立的王伦道:“义王,看此洞如何?”
王伦深吸了一口洞中溢出的、混合着泥土、苔藓与炭火的特有气息,沉声道:“**藏龙之渊,固若金汤。进可俯瞰天下,退可休养生息。圣公当年择此而兴,确有深意。**”
“深意……”方腊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洞内幽暗的远方,那里有他半生的烽火与梦想,“进去吧。今夜,这里没有‘圣公’。”
步入洞中,温度骤然恒定,隔绝了外界的秋寒。起初一段通道颇为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石壁湿滑,脚步声与呼吸声被放大,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但行不过百步,地势渐开,眼前骤然呈现一片令人惊叹的**地下洞天**。
巨大的天然穹窿不知其高几何,无数垂挂的钟乳石如倒生的森林,又似悬垂的利剑,在四处燃起的牛油巨烛和松明火把照耀下,闪烁着湿润而诡谲的光泽。地面,巨大的石笋拔地而起,与穹顶的钟乳遥相呼应,有些已几乎连接,形成粗大的石柱,仿佛撑起了这地下的世界。洞壁并非平整,而是布满千万年水流侵蚀形成的嶙峋皱褶,光影摇曳间,似有无数古老的图腾与面孔在其中若隐若现。空气不再潮湿得令人不适,反而因常年恒温与通风巧妙,显得干燥而沉稳,唯有那股来自大地深处的、岩石与岁月的气息,无处不在。
这里已被改造,却非雕梁画栋。依着天然地形,搭建着木质的栈道、回廊和平台,粗犷结实,与洞穴浑然一体。洞壁被凿出若干小室,门前挂着皮帘。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那片最为开阔的平坦石台,显然是人为稍加修整而成,**一张巨大的、仿佛天生地长的岩石板**置于其上,权作桌案,四周散落着形状各异的石墩。石台一侧,一道**尺许宽的地下暗河**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水色清冽见底,水声泠泠,在这宏伟寂静的洞府中,如亘古不变的耳语。火光倒映在水面,碎成点点金鳞,随着水流微微颤动。
赴宴者,寥寥无几,却皆是核心中的核心。方腊坐于主位石墩,左侧是其**叔父方垕**——这位方家如今最年长、最尊荣的长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他今日被正式请为女方大媒,此刻端坐,自有一股定鼎家事的威严。方垕下首,是伤势未愈却坚持到场的方杰,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仍显苍白,但眼神明亮,努力挺直着脊梁。
右侧首位是王伦。他身后仅侍立二人:一袭青灰道袍、面色平和的公孙胜,此刻他作为男方大媒,神情比平日更显庄重;以及一身利落劲装、俊朗挺拔的燕青,作为王伦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与心腹,默然肃立,眼神机警地留意着四周动静。王伦身侧,紧挨着的是方如玉与扈三娘。方如玉卸去了宫廷繁饰,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披风,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清丽如洞中幽兰,在粗犷背景映衬下,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柔美;扈三娘则是一贯的飒爽,绯红箭袖,马尾高束,腰间佩剑虽未出鞘,英气已扑面而来。如此精简的安排,使得这场“家宴”的私密与郑重,达到了极致。洞窟空阔,六人围坐石台,更显关系紧密,而两位大媒分列两侧,无形中奠定了此番姻亲之议的正式格局。
没有宫女宦官穿梭,侍奉酒菜的皆是方腊从龙旧部中精选的哑仆,动作轻捷,悄无声息。石桌上的菜肴也质朴:大块的熏鹿肉、炙烤的河鱼、洞外采摘的菌菇山蔬、新蒸的粟米饭,酒则是用洞中泉水酿造的土酒,盛在粗陶坛中,辛辣醇厚。
方腊举起了粗陶酒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显得格外低沉有力:“这第一碗,敬此洞天地。敬当年在此,与我**方垕叔父、方貌、还有几位最早提起刀枪、不求同生但愿共死的兄弟**,饮血酒、发宏愿时的日月。”他提及方垕,语气尊敬;念到方貌的名字时,有明显而复杂的停顿,那里面混杂着痛心、愤怒与一丝难以磨灭的骨血之情。众人肃然,举碗齐饮,火辣的酒液滚入喉中,暖意随之扩散。
“第二碗,”方腊的目光扫过方杰臂上的绷带,扫过王伦沉稳的面容,“敬乌龙岭的英魂。他们替我们死了,我们得替他们,把想活的日子,活出个样子来。”
第二碗饮下,气氛更显凝重,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肃穆的神情。
“第三碗,”方腊看向王伦与方如玉,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温和,“敬将来。敬不可知,却可由我辈亲手去铸的将来。”
三碗过后,方腊放下酒碗,却没有动筷。洞中气氛在粗犷饮食与寥寥数语间,沉淀出一种家人独有的松弛。他目光扫过方垕与公孙胜,最终落在王伦身上,仿佛随口提起,却又意味深长:“今日两家至亲与**两位大媒**皆在,有些旧事,正好说开。王伦,朕听杰儿提过一二,你与如玉初识于河北时,场面可不太平?似是以‘王慕华’与‘万玉’之名,颇有几番‘切磋’?”
王伦闻言,脸上浮现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却带着难以磨灭的鲜活记忆:“圣公明鉴。‘切磋’二字,实在抬举在下了。那时在泽州,我为避人耳目,她似有重任在身。因一封书信的误会,这位‘万女侠’便认定我居心叵测。她武功高强,剑法精妙,在下那时《灵飞经》初入门墙,只有些微末内息和逃命的身法,如何是她的对手?可没少吃瘪。”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引得**方垕**也捻须微笑,方杰更是竖起了耳朵。**公孙胜**静坐一旁,嘴角亦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知这段渊源。
“哦?”方腊颇有兴致,“且说一二,如何吃瘪法?”
“最狼狈一次,在城外林中。”王伦摇头笑道,“她设计擒住我,用牛筋索将我双手反剪捆得结实,剑就架在脖子上,逼问书信下落。那绳子勒进肉里,滋味可不好受。她还掏出个小瓷瓶,说是‘七日断肠散’,要给我喂下。”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手腕,仿佛当年勒痕犹在。“我那时心想,这姑娘不仅剑厉害,绑人也忒专业了些。只好假意屈服,说信藏在客栈床板下,趁她稍一疏神,磨断绳索,抓了把沙土迷她眼睛,跳下陡坡滚进个水潭,才侥幸脱身。上岸时浑身湿透,像个泥猴,回头还看见她在坡上气得跺脚。”
这番描述绘声绘色,窘迫中带着诙谐,连方腊嘴角都忍不住牵动了一下。方如玉早已面染红霞,又是羞赧又是好笑,轻啐道:“你那时滑溜得跟泥鳅似的,还好意思说!”
“若非滑溜,焉有命在?”王伦笑着接口,随即神色渐转认真,“然而,也就是在那段你追我逃、剑拔弩张的日子里,我却渐渐瞧出了别样的东西。”
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火光,声音沉稳下来:“第一次改观,是泽州城外汾河决堤。百姓困于沙洲,官府无人施救。是她,第一个站出来,不顾自身可能暴露的风险,高声指挥船夫,结成船队,下令先救妇孺。那份临危不乱的担当,与对我时的冰冷判若两人。我跟着招呼青壮帮忙,心里却震动了:此人纵视我为敌,其心却在百姓身上。”
“后来在河北,田虎暴政日甚,我们各自查探,却常殊途同归。”王伦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共鸣,“我发现她暗中调查田虎粮仓,阻挠其强征,还用江南银票购买大量伤药,散给无辜伤者。我们目的或许不同,但脚下走的路,却常是同一个方向。最险一次,为阻田虎部将屠村,我们被追兵所困,退无可退。她一言不发,持剑挡在我身前,只说了一句:‘我攻你援,寻隙走!’那一战,她剑光如匹练,正面迎敌;我仗着身法周旋,预警补漏。从死局中杀出后,各自离去,依旧无话,但那份背靠背托付性命的信任,和都知道对方为何而战的默契,再也抹不掉了。”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真挚:“圣公,乱世浊浪,人心回测。能遇见一个与你一样,见不得百姓啼饥号寒,并且敢为心中这点‘见不得’而挺剑前行、不计得失的人……如同暗夜行路,忽见另一盏孤灯。我们是在汾河的泥泞里,在河北的硝烟中,在一次次的误解、冲突、乃至不得已的联手抗敌中,才慢慢拨开迷雾,看清了对方坚硬外壳下,那颗同样滚烫、同样柔软的心。”
说到此处,他看向方如玉,目光温柔而坚定:“所以,当汴京血书传来时,我眼前闪过的,不是在逃的书生‘王慕华’,也不是被缚的潦倒客,而是汾河岸边的指挥者,是散药救人的无名客,是危难时挡在前面的那道剑光。我想着,这世道已经够冷了,若连这样一盏灯都要被吹灭,我等挣扎为何?我必须去,不是因为她是江南公主,而是因为她是**方如玉**,是那个与我走过同一条泥泞道路、望向同一个方向的同伴。我得让她活着,亲眼看看,我们当初在河北灰头土脸时心中所盼的‘将来’,有没有可能真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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