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杭州城流言暗起 西湖畔仁政昭心(2/2)
“是!”众人齐声应诺。
王伦最后对扈三娘道:“三娘,你随我坐镇驿馆,接待来访的江南官员、士绅。无论谁来,礼数周到,坦诚相待。”
扈三娘点头,手按腰间“秋水”短剑。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次日一早,义诊棚便在凤凰山脚搭了起来。安道全坐诊,时迁、马灵维持秩序,杜壆带人护卫。起初百姓观望,但见真是免费看病施药,且那些北地军士态度和气,渐渐有人试探前来。
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被孙子搀来,安道全仔细诊脉,开了药方,又亲手抓药包好,嘱咐煎服之法。老妇人千恩万谢离去。
消息传开,前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午后,义诊棚前已排起长队。
同一时间,西大营校场。
花荣立于百步之外,张弓搭箭,连珠三箭,箭箭命中靶心红点。围观的两地军士轰然叫好。
史文恭与江南军一名使枪的校尉切磋,三十回合后,枪尖轻点对方手腕,校尉长枪脱手。史文恭收枪抱拳:“承让。”那校尉心服口服,拱手回礼。
卞祥演示刀法,一柄厚背砍山刀舞得泼水不进,江南军士看得目眩神迷。
方杰也带着麾下将领来观战,见状暗暗点头。北地军士的强悍,是实打实的,这种公开示武,反而消解了“凶残”的污名,赢得了军人的尊重。
傍晚,李俊、张顺与方杰在水门城楼商议防务。李俊指着水门外的水道:“此处水流湍急,但暗礁分布图老旧了,近年河道变迁,需重新勘测。否则大船夜间通行,容易触礁。”
张顺则道:“巡逻快船的调度也有问题,各队交接时有空隙,若真有敌船突袭,会打个时间差。”
方杰认真记下,命属下即刻去办。
三日下来,杭州城内的风向,悄然变化。
贫民巷的流民拿到药,治了病,口口相传“北地来的神医菩萨心肠”。西大营的江南军士与北地护卫同吃同练,渐渐熟络,酒酣耳热时说起谣言,都嗤之以鼻:“王殿下的人仗义着呢,哪像传言那样?”
甚至有些低层官吏、士绅,因好奇来访驿馆,见王伦谈吐文雅,见识广博,扈三娘英气而不失礼数,印象大为改观。
但这变化,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第四日午后,王伦正在驿馆书房与方杰商议联防章程,忽听馆外一阵喧哗。
紧接着,燕青快步进来,脸色凝重:“哥哥,出事了。义诊棚那边,来了一群地痞,砸了棚子,打伤了几个排队领药的百姓,还……还抢了药。”
王伦眼神一冷:“安神医和杜壆兄弟呢?”
“安神医没事,杜壆将军当时不在棚内,去护送一个病重老者回家取药方了。”燕青道,“时迁和马灵兄弟出手拦了,抓了两个地痞,但其余的跑了。他们口口声声说……说我们施的是‘毒药’,害死了人。”
“毒药?”方杰霍然起身,“荒谬!”
王伦按住他:“方将军稍安勿躁。”他看向燕青,“被抓的地痞呢?”
“押在馆外。”
“带进来。”
很快,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被押了进来,浑身酒气,眼神闪烁。
王伦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谁指使你们砸义诊棚的?”
“没、没人指使!”一个瘦高个梗着脖子,“你们这些北佬,拿毒药害我们江南人!我兄弟前日吃了你们的药,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哦?”王伦挑眉,“你兄弟叫什么?住在何处?何时领的药?药方何在?”
瘦高个一愣,支吾道:“叫……叫王二,住在城东,前日领的药,药方……丢了!”
“城东哪条街?门牌多少?”王伦追问。
“就、就城东!谁记得门牌!”
王伦笑了,看向方杰:“方将军,杭州府衙可有人在场?”
方杰点头:“我已命人去请吴通判。”
正说着,吴值带着几名差役匆匆赶来,额头上又是汗珠——每次见王伦,他都没好事。
“殿下,方将军,这是……”吴值看着地上跪着的地痞,心里咯噔一下。
王伦将事情简单说了,最后道:“吴通判,这两人声称我义诊棚的药毒害了人,却说不清受害者姓名住址。我怀疑他们是受人指使,故意破坏南北和睦,还请吴通判彻查。”
吴值头皮发麻。他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但能说吗?
“这个……下官一定查,一定查。”吴值擦汗,“先把人带回去审问……”
“且慢。”王伦忽然道,“既然此事关乎我北地声誉,王某也想旁听审问。吴通判,不介意吧?”
吴值脸色一白:“这……不合规矩吧?”
“那就请方将军一同旁听。”王伦看向方杰,“方将军奉老王爷令,总揽太湖至杭州一线防务,此事发生在杭州,涉及南北关系,方将军有权过问。”
方杰立刻道:“不错!本将奉皇叔祖之命,协防杭州,此事关乎大局,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吴通判,就在驿馆审吧,本将也要听!”
吴值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在驿馆前厅设了临时公堂。
审问刚开始,那两个地痞还嘴硬,但方杰可不是文官,一拍桌子:“不说实话,拉出去军法伺候!”他麾下亲兵如狼似虎上前,地痞顿时瘫软。
“我说!我说!”瘦高个哭嚎,“是、是吕枢密府上的二管家,给了我们每人十两银子,让我们去砸棚子,还说……说只要闹出事,就告到府衙,把北地人赶出杭州……”
满场哗然。
吴值面如死灰。
王伦静静听着,等地痞说完,才缓缓道:“吴通判,吕师囊是东厅枢密使,朝廷命官。他指使地痞破坏义诊、污蔑北使,此事……你杭州府管不管?”
吴值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若不管。”王伦起身,声音转冷,“王某就亲自修书,呈报圣公,问一问——江南的律法,还管不管东厅枢密使府上的人!”
“管!下官一定管!”吴值几乎是喊出来的,“来人!去吕枢密府,请……不,传吕枢密府二管家到府衙问话!”
这一闹,杭州城内顿时沸沸扬扬。
吕师囊府上管家被府衙传唤的消息,如风般传开。百姓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站在了王伦这边——人家免费治病施药,你枢密使府的人反而去砸场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舆情开始逆转。
当晚,方杰匆匆来到驿馆,屏退左右,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低声道:“殿下!刚接到从清溪来的六百里加急密报——阿玉……我堂姐方如玉公主,已向圣公请命,要亲自来杭州迎接殿下!圣公……准了!”
王伦一怔,与扈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公主亲自来?”王伦确认道。
“千真万确!”方杰眼中闪着光,“密报上说,堂姐在清溪听闻殿下在太湖屡遭暗算,忧心如焚,在圣公面前苦苦哀求了整整两日,甚至以绝食相谏!她说……”方杰压低声音,复述着密报内容,“‘王伦于女儿有救命再造之恩,于江南有存续大计之谋,今屡遭凶险,女儿岂能安坐?若他有失,女儿终身何托?江南大计何存?’”
王伦默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没想到,那位身处深宫的公主,竟能为他不惜如此。
“圣公起初不允,说杭州风波未平,恐有不测。”方杰继续道,“但堂姐说,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去——以公主身份公开迎接殿下,便是对谣言最有力的回击!她还说……若圣公不允,她便自行出宫,哪怕单骑赴杭!”
扈三娘忍不住动容:“公主她……竟有如此决心?”
“是。”方杰重重点头,“圣公最终被堂姐的决心打动,更念及殿下当年对堂姐的救命之恩,便准了。堂姐三日前已从清溪出发,由我另一位族弟方毅(为避与方杰同名,此处改为方毅)率三百禁卫精锐护送,走的是清溪至杭州的官道,算算日程,最迟明日傍晚便能抵达杭州!”
王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公主亲至,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圣公和江南皇室,正式表态支持联盟。方貌的舆论战,将迎来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正是!”方杰道,“我已经安排下去,明日一早便清理驿馆至北门的主道,准备仪仗,以最高规格迎接公主銮驾!”
“不。”王伦忽然道。
方杰一愣:“殿下?”
“不要大张旗鼓。”王伦目光深邃,“公主此来,是‘听闻王某遇险,忧心而来’,这是私谊,也是情理。若我们大张旗鼓迎接,反而显得刻意,容易被方貌一党曲解为‘炫耀’、‘施压’。不如……低调一些。”
他看向方杰:“方将军,明日你只需安排可靠的护卫,确保公主入城一路安全即可。至于迎接……王某亲自在驿馆门前等候便是。”
方杰略一思索,明白了王伦的深意——低调,反而更能彰显真诚,也更能凸显公主“情切而来”的本质,而非政治作秀。
“还是殿下考虑周全。”方杰心悦诚服,“我这就去安排明日的护卫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方杰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王伦与扈三娘。烛火跳跃,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许久,扈三娘轻声开口:“如玉公主……对你用情很深。”
王伦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我欠她一份情。当年在汴京,她兄长方天定被杀,她身陷囹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救了她。没想到……”
“救命之恩,对女子而言,有时重过一切。”扈三娘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更何况,你是她绝望之中,唯一的光。”
王伦转头看向她,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坚定,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理解般的温柔。
“三娘,我……”
“不必说。”扈三娘打断他,微微一笑,“我懂。如玉公主是个好女子,她敢爱敢为,不惜己身,这份勇气,我敬佩。她此来杭州,冒着风险,是为帮你,也是为她心中的情义。我……替你觉得欣慰,也替她觉得不易。”
她走到窗边,望向杭州的夜空,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公主到了,我会好好待她。不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因为她这份心。”
王伦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却被他紧紧握住。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王伦低声道。
扈三娘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看到那个正星夜兼程赶来的女子。
“明日,杭州城怕是要更热闹了。”她轻声道。
王伦点头,眼中闪过锐光:“方貌一党,绝不会坐视公主与我顺利会面。明日……怕是不会平静。”
“有我在。”扈三娘按紧了腰间的“秋水”短剑,“谁也伤不了你,也……伤不了她。”
夜色深沉,杭州城在黑暗中沉睡,却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这静谧之下汹涌汇聚。
公主将至,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