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紫宸殿上风云涌,耳语竹中定乾坤(2/2)
《练兵疏》!
那是王伦化名王义时,写给太子的密奏,内容涉及军制改革的敏感建议,从未外传!
王伦的震惊终于掩饰不住,眼神锐利起来:“殿下如何得见?”
赵构微笑,那笑容里第一次透出些别的东西——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这汴京城里,很少有事情能完全瞒过孤的眼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就像孤知道,你并非寻常草莽。你心中装的,不是一两座城池,而是……整个天下。”
这话太重了。
王伦沉默片刻,才道:“王某心中装的,是汉家山河,是不愿为奴的百姓。”
“说得好。”赵构点头,“所以孤才说,愿与你结个善缘。”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金人势大,非一国一朝之敌。你我皆知,未来数年,江北必有大变。届时……忠奸之辨、朝野之分,或许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守住这汉家衣冠。”
王伦心中波澜汹涌。他知道历史——赵构确实在靖康之变后南渡,建立了南宋。但此刻的赵构,显然已经在为那个“最坏的可能”布局了。
“他看我的眼神,”*王伦忽然意识到,“不像是在看一个‘逆贼’,而是在看一个……未来的藩镇节度使。一个可以在乱世中互相倚仗的势力首领。”
“殿下厚意,王某心领。”王伦谨慎回应,“然王某如今是朝廷钦犯,不敢连累殿下。”
赵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钦犯?王将军,在这乱世将临之时,今日的钦犯,也许是明日的柱石。就像……”
他看向皇宫方向,轻声说:“就像今日的亲王,也许是明日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他在暗示自己有可能问鼎大位!
王伦后背渗出冷汗。这个赵构,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还要野心勃勃。
“对了,”赵构像是忽然想起,“方才朝堂上,孤举荐了岳鹏举。可惜啊,只能给他一个空头招抚使。”
他看向王伦,目光深邃:“你与岳将军有旧谊。若有机会……代孤转告他:**守住本心,静待时机。有些山河,不是一次就能收复的。有些人,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这话意味深长。
王伦躬身:“若有机缘,定当转达。”
但他在心里说:“赵构,我不会让你的‘帝王平衡术’再毁掉一个民族英雄。这一世,岳飞会有他应有的战场——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执剑者。”
“孤的话就到这里。”赵构恢复了温文模样,“王将军,保重。但愿他日再见,我们不是在两军阵前。”
说完,他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王伦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疑问在脑中盘旋。
黄瑾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王爷,速走!此地凶险!”
王伦深吸一口气,踏入密道。在黑暗完全吞没他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赵构离去的方向。
“赵构,你和我,都是知道‘未来’可能发生什么的人。”
“但你知道的是历史的轨迹,我知道的……是历史的教训。”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你——再把岳飞送上风波亭。”
“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把汉家山河,当作权力博弈的筹码。”
石门在身后关闭。
黑暗,潮湿,只有前方一点油灯微光。
黄瑾在前引路,低声道:“王爷,此密道直通永宁坊油铺后院。但方才康王出现,老奴担心……”
话音未落,前方转角阴影处,突然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黄瑾猛地停步,将王伦护在身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黑暗中,两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但眼神精悍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们手中没有武器,但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高手。
“黄公公,”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嘶哑,“这么急着出宫?”
另一人目光如钩,死死锁住王伦:“这位……看着面生啊。东宫的沈参军,什么时候练出了这么好的下盘功夫?”
蔡京的人。还是发现了。
黄瑾二话不说,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当先那人咽喉!速度之快,远超他平日表现出的老态。
那太监冷笑,侧身躲过,双手如鹰爪探出,直抓黄瑾手腕。另一人则如鬼魅般侧滑,绕过黄瑾,五指成爪,扣向王伦肩井穴!
王伦此刻虽手无寸铁,也未恢复全部功力,但多年沙场搏杀的本能仍在。他肩头一沉,不退反进,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架开其爪击,右手肘如铁锤,狠狠顶向对方心窝!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地道中回荡。那太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闪过惊异——他没想到这个“文吏”有如此刚猛的近身短打功夫。
而黄瑾那边,已与另一人缠斗数合。老太监的短刃神出鬼没,招式阴狠毒辣,完全不是宫中内侍该有的路数。对手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
“走!”黄瑾低喝一声,短刃逼退对手,一把抓住王伦手臂,向前急冲!
身后两人紧追不舍。地道狭窄,无法并肩,给了他们逃脱之机。
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一处向上的台阶,顶端木板缝隙透下微光。
黄瑾猛地推开头顶木板,率先跃出。王伦紧随其后。
眼前是一个堆满油桶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菜油和灰尘的味道。一个穿着粗布衣、看似掌柜的老者正等在一旁,见他们出来,急忙指向后门:“快!车已备好!”
三人冲出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停在小巷中。王伦和黄瑾刚跃上车,掌柜便扬鞭驱马,马车疾驰而去。
从车窗缝隙回望,那两个太监已追出油铺,站在巷口,冷冷看着马车远去,却没有再追——这里已是宫外,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马车在汴京纵横交错的小巷中穿行,不时变换方向。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货栈后院停下。
卢俊义、关胜、吴用等人早已等得心焦,见王伦平安下车,都松了口气。
“主公!”卢俊义急步上前,“宫中情况如何?”
王伦摆摆手,先对那驾车的老掌柜和黄瑾深深一揖:“二位救命之恩,王伦没齿难忘。”
老掌柜连忙还礼:“王爷折煞小人了。公主殿下有命,小人万死不辞。”说罢,匆匆驾车离去,显然还要回去处理痕迹。
黄瑾也躬身:“老奴使命已毕,这便回宫复命。王爷保重。”他看了王伦一眼,低声道,“康王之事……公主殿下自会留意。王爷北上,万事小心。”
王伦点头,目送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太监消失在巷口。
直到此时,他才转向众将,将紫宸殿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道出。
当听到太子弹劾、蔡京反扑时,众人义愤填膺;听到赵构调和、成立三司时,吴用捻须沉思;听到岳飞被任命为“招抚使”时,卢俊义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既要岳将军北上御敌,又不给兵马钱粮,这是让他去送死吗?!”
关胜也怒道:“朝廷一贯如此!疑忌武将,自毁长城!当年某在蒲东,就深受其害!”
王伦抬手止住众人的愤慨,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
“诸位,今日朝会,让我明白了几件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第一,蔡京虽未倒,但已根基动摇。太子这一击,虽未致命,却让他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接下来,他必定疯狂反扑,我们要做好准备。”
“第二,太子可用,但不可恃。他有心抗金,有胆魄,但在朝中势力单薄,且受制于昏君奸相。与他合作,要有限度,要保持独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北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康王赵构。”
吴用眼神一凛:“主公对此人评价极高?”
“不是评价高,”王伦缓缓摇头,“是警惕最高。”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手指蘸了杯中残茶,在石面上画了几个圈:
“蔡京是恶,是贪,是结党营私。但赵构……他看的是天下格局,谋的是百年基业。你们听他在朝堂上那番话——表面公允,实则将太子的‘死罪弹劾’降格为‘立案调查’,给了蔡京喘息之机;又提出让岳飞北上,却只给空衔,不给实权。”
“这是一箭三雕。”王伦声音冷峻,“安抚太子派,显示他‘重用良将’;试探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最重要的是——**他在为自己培养未来的军方人脉**。”
卢俊义皱眉:“主公是说,赵构在拉拢岳飞?”
“不是拉拢,是投资。”王伦道,“他在投资‘可能性’。如果将来天下大乱,如果岳飞真的能在北疆站稳脚跟……那么赵构今日的‘举荐之恩’,就是未来的政治资本。”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而且,他已经开始投资我们了。”
“我们?”武松不解。
“刚才在密道,他对我说‘愿结善缘’。”王伦沉声道,“在他眼中,我们不是简单的‘匪寇’,而是一支可以在乱世中割据一方、进而被他收编或利用的军事力量。他在为那种可能……下注。”
众将悚然。
吴用捻须的手停住了,缓缓道:“此人……志不在小。他看的不只是扳倒蔡京,甚至不只是坐稳亲王之位。他看的是……那个位置。”他手指了指天。
“不错。”王伦点头,“所以,从今日起,赵构要列入我们最高级别的防范名单。他比蔡京,危险十倍。”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卢俊义问。
王伦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向北方——那是晋阳的方向,也是燕云的方向。
“三件事。”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加快根基建设。晋阳、梁山、淮西,三地要连成一体,军政、钱粮、民心,都要夯实。我们要成为一块在任何乱世中,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第二,对太子,有限合作。他要反蔡京,我们提供情报支持,必要时可以遥相呼应。但他若想招安我们……不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第三,对岳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暗中支持他。”
卢俊义一惊:“主公,这太冒险!万一被朝廷发现……”
“不是直接支持。”王伦道,“通过商人,通过江湖渠道,通过……那些当年被蔡京调离燕云、如今对朝廷心怀不满的旧部。”
他手指在石桌上一点:“十节度被调来打我们,损失惨重,对蔡京早已怨声载道。其中不少人,与岳飞有旧谊。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渠道,为岳飞提供情报、粮草、乃至……必要时的一条退路。”
吴用眼中闪过精光:“主公是想……在朝廷的北疆防线上,埋下一颗我们的棋子?”
“不是棋子。”王伦摇头,声音斩钉截铁,“是盟友。一个知道朝廷不可恃、知道谁才是真正抗金的盟友。”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我们要让岳飞明白——**这个朝廷不值得效忠,但这片山河值得守卫。而能帮他守卫这片山河的,不是汴京的昏君奸相,是我们。”**
“我们要改变的,不只是岳飞的命运。”
“我们要改变的,是这个让忠良寒心、让国土沦丧的……世道。”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王伦的脸上。那脸上有疲惫,有伤痕,但更多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知道前路艰险。
他知道对手强大。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历史,必须有人去改写。
就从这一世开始。
就从我王伦开始。
“传令。”他翻身上马,声音在晚风中传开,“全军加速,返回晋阳。”
“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马蹄声起,烟尘再扬。
而汴京城的方向,暮鼓正沉沉敲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敲响最后的晚钟。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