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紫宸殿上风云涌,耳语竹中定乾坤(1/2)
晨钟的余韵还在梁柱间震颤,紫宸殿内却已静得可怕。
王伦立在东宫属官队列的最末,紧挨着冰凉的蟠龙金柱,垂着头,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睑,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口中那截冰凉的竹管抵着上颚,细铜线顺着袖管蜿蜒而下——这是他与十丈外那位孤身奋战的太子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殿中交错、碰撞,像无形的刀剑。大多数投向御阶下挺身而立的太子赵桓,一些瞥向文官班首闭目养神的蔡京,更多的则在不安地游移、窥探、算计。
龙椅上的宋徽宗赵佶,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镶嵌的玉石,脸上写满了被打扰清梦的不耐。这位以书画冠绝天下的皇帝,此刻大概宁愿面对一幅未完成的《瑞鹤图》,也不想处理什么“通敌卖国”的麻烦事。
“儿臣要弹劾当朝太师、鲁国公蔡京,参知政事秦桧——”
太子赵桓的声音炸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砸进冰水,激起刺耳的嘶鸣和沸腾的泡沫。
“私通金国,出卖北疆山川隘口舆图,暗许关防,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哗——”
低沉的惊呼声浪从殿宇的各个角落涌起,汇成一片压抑的喧嚣。官员们有的瞪大眼睛,有的倒吸凉气,有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更多人则迅速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那方金砖,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什么奇异的花纹。
王伦的视线,却死死锁住了两个人。
蔡京依旧闭着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握着玉笏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唯一泄露情绪的破绽。而他侧后方半步的秦桧——王伦看着那张看似温文、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胃里突然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厌恶。
**就是这个人。**
在后世那本叫《宋史》的书里,这个名字和另外三个字永远绑在一起——“莫须有”。就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将一个民族最锋利的剑折断在风波亭的寒雨里。王伦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夜晚,看到精忠报国四字刻入脊背的将军,如何在“君要臣死”的荒谬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历史没有冤枉你。”** 王伦在心中冷冷地说,**“哪怕在这一世,你依然是这样一副让人作呕的嘴脸。”**
所以,当秦桧在太子陈述完证据,恰到好处地露出惊骇、委屈、欲言又止的神情时,王伦知道,戏肉要来了。
果然,徽宗烦躁地看向蔡京:“太师有何话说?”
蔡京缓缓睁眼。那双老眼并不昏花,反而有种潭水般的深沉和平静。他出列,行礼,转身面向太子,动作从容得不像是被指控叛国,倒像是要开始一场经筵讲学。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侍奉三朝,自问兢兢业业。今日殿下以如此重罪相加,老臣心痛如绞。然,为朝廷计,为天下计,老臣有三问,请殿下解惑。”
来了。王伦舌尖轻轻顶了顶竹管。
“其一,”蔡京伸出一根手指,“殿下说此证据,乃从金国南京道枢密院查获。老臣要问——南京道原属辽国,今属金国。金人正与我朝商议和约,为何此时献上此等‘机密’?此非**反间之计**,欲使我朝自毁长城,又是什么?”
殿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中立官员面露思索,微微点头。是啊,金人哪有这般好心?
太子脸色一紧。蔡京这话毒辣,直接将证据定性为敌人的阴谋。
王伦不再犹豫,以极缓的、近乎气息的语速,对着竹管吐出四个字:“金……使……已……至……”
声音化为细微的振动,透过铜线,传入太子袖中暗藏的铜片。
太子眼睛一亮!
“太师说这是反间?”太子立刻高声反问,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一丝嘲讽,“那孤倒要请教——为何枢密院今晨急报,金国遣贺正旦使团,已至黄河渡口,不日抵京?若此图是假,金人无意于此,他们为何来得如此急切?他们怕什么?怕的正是此图公之于众,怕他们再无法以‘共享舆图’为饵,行那卖国之实!”
这番话如利剑出鞘。蔡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太子能如此迅速地将金使消息与眼前弹劾联系起来。
秦桧见势不妙,立刻出列,满脸忧色:“陛下!即便金使将至,也不能证明此图非伪!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痛心,“献此证据者,乃是朝廷通缉的巨寇,梁山泊贼首王伦!此人当年化名王义,欺君罔上,败露后啸聚山林,杀人劫掠,十恶不赦!此等匪类之言,岂能采信?这分明是**挟私报复,构陷忠良**!殿下不察,竟以匪类诬告来定当朝太师之罪,岂不令天下忠臣寒心?”
构陷。又是构陷。
王伦看着秦桧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几乎能想象出,在另一个时空的风波亭前,此人大概也是用类似的语气,编织着那些致命的谎言。
太子一时语塞。秦桧成功地将焦点从“证据真假”转移到了“献证者身份”上,这是最恶毒的纠缠——一旦陷入“王伦是否可信”的辩论,就正中了奸党下怀。
王伦再次低语,声音更缓,更轻:“王……义……燕……云……”
太子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秦桧,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秦桧!你口口声声说王伦是匪类,其言不足信!那孤问你——当年化名王义者,是谁在边关浴血,与蔡明远元帅、岳飞等将士并肩,收复了沦陷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燕云”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殿中。
许多老臣闭上了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那是这个王朝短暂的光荣,也是永久的伤疤。
太子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是王义!是那个被你们污为‘匪类’的人,和他的同袍们,用血肉从契丹人手里夺回了汉家故土!可后来呢?”
他猛地转身,指向蔡京,目眦欲裂:“后来是你,蔡京!为了铲除异己,一纸调令,将驻守燕云的十节度尽数南调,来围攻王伦的河北义军!致使燕云防务空虚,辽人卷土重来!大好河山,得而复失!”
“还有你,秦桧!”太子又指向秦桧,“你调走正在整训新军的岳飞,命其南下征讨江南!致使北疆再无良将可恃!燕云十六州,就这样,在你们的党争私心下,再次沦丧!”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揭开了朝廷最不愿面对的脓疮。不少官员脸色惨白,一些武将班列中传来压抑的、拳头紧握的咯吱声。
蔡京终于色变,厉声道:“太子殿下!燕云之事,乃军国机密,当年决策皆有廷议,岂容你在此妄加指责,混淆视听!”
“廷议?”太子惨笑,“什么样的廷议,会做出自毁长城的决定?蔡京,你敢说,调十节度南下,不是为了对付王伦?你敢说,拆散北疆防务,没有你的私心?!”
殿中乱了起来。支持太子的官员群情激愤,蔡京党羽纷纷驳斥,中立者面面相觑,不知该信哪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
“陛下,臣弟有言,或可解此两难之局。”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从文官班列中缓步走出的康王赵构。
王伦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收缩。
来了。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最复杂评价的人——南宋的开国皇帝,既任用岳飞抗金,又默许风波亭冤狱;既想收复故土,又怕武将坐大;在史书里,他有时是“中兴之主”,有时是“苟安之君”。
而此刻,这个二十多岁、穿着月白常服、面如冠玉的亲王,正从容地向御座行礼,向太子和蔡京各施半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康王有何话说?”徽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急切。
赵构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声音清晰而沉稳:“太子殿下心系社稷,不顾嫌疑揭发此案,忠勇可嘉,天地共鉴。”
他先肯定了太子,姿态端正。
“蔡太师三朝老臣,功在社稷,骤然蒙冤,愤懑惊愕,亦是人之常情。太师方才所虑,老成谋国,是为朝廷稳定计。”
他又体谅了蔡京,面面俱到。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然则,如今金人陈兵北境,虎视眈眈,正值我朝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紧要关头。若因一份来历尚有争议之证据,便使朝堂分裂,重臣下狱,君臣相疑——岂非正中那挑拨离间者下怀?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这番话站在了“大局”的制高点上,殿中许多官员不由自主地点头。是啊,外敌当前,内斗确实危险。
赵构继续道:“故臣弟愚见,当稳妥处置。陛下可钦点重臣,组成三司,详查证据真伪。同时——”他加重语气,“边防空虚,乃眼下实患。当立即选派得力干将北上,整饬军务,巩固边防。如此,**查案、备边,双管齐下**,既明是非,又不误国防,方为两全之策。”
漂亮。太漂亮了。
王伦在心中冷笑。**“好一个‘两全之策’。表面公允,实则各打五十大板:”**
“给蔡京:把‘死罪弹劾’降格为‘立案调查’,赢得喘息之机。”
“给太子:承认证据重要,但否定‘立即处置’的紧迫性。”
“给百官:树立‘顾全大局’的成熟形象。”
“给他自己:第一次在重大朝争中亮剑——不亮锋芒,亮的是胸怀和格局。”
徽宗果然连连点头:“康王所言,老成谋国!着,郑居中、何栗、周三畏组成三司,详查此事!”
蔡京躬身,掩去眼底晦暗。太子虽不甘,也只能领旨。
赵构却还未完,他转向徽宗,诚恳道:“父皇,至于北上戍边的人选……儿臣听闻,刚刚打败江南方腊的岳飞,还在朝中待命,当年曾参与收复燕云,熟知北疆情势,勇略兼备,或可当此任。”
“岳飞”二字,让王伦的心猛地一揪。
鹏举……
那个沉默坚毅、每战必先的年轻将领的身影,与另一个时空中风波亭的寒雨重叠在一起。王伦几乎能听见那场雨的声音,能看见“天日昭昭”四个字如何在绝望中写就。
“不。”他在心中嘶吼,“绝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果然,秦桧立刻跳了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岳飞虽勇,然其与那王义——即王伦——关系匪浅!当年在燕云并肩作战,默契非常。如今王伦啸聚河北,若让岳飞执掌北疆兵权,万一他们里应外合……”
“秦桧!”宗泽须发戟张,怒吼道,“你除了构陷忠良,还会什么?!当年若不是你克扣边关粮草,燕云将士何至于腹背受敌?!如今又要阻挠良将戍边,你是何居心?!”
朝堂再次吵成一团。
徽宗头痛欲裂,看向赵构:“康王,你说!”
赵构沉吟片刻,道:“父皇,秦相公所虑,也非全无道理。不若如此:授岳飞鄂州防御使衔,令其北上巡视边防,整饬军务。然……不另拨兵马,不专设帅府,仍以鄂州防御使本官行事。所需钱粮,由沿途州县酌情供给。”
殿中瞬间安静了一下。
然后,许多官员露出了然、甚至赞赏的神情。
高明。王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给名分:防御使,听起来权力很大。
限实权:不另拨兵马=你还是只有鄂州带来的那点人;不设帅府=没有独立指挥体系;钱粮地方供给=处处受制。
这是一个典型的宋朝式任命——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既要武将卖命,又怕武将坐大。
太子还想争辩,赵构已转向徽宗,声音温和却坚定:“如此,既用了岳将军之才,又免了‘大将专兵’之虞。待其巡视完毕,朝廷再议后续,方为稳妥。”
徽宗立刻拍板:“准奏!就依康王所言!”
尘埃落定。
王伦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防御使……好一个‘防御使’。”** 悲凉和愤怒像冰火交织,在他胸中翻腾。
他想起了收复幽州的那天,岳飞站在城头,望向更北方时,眼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那火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直捣黄龙”,是为了收复所有沦陷的山河。
然后呢? 然后就是十节度南调,燕云再失,岳飞被调去江南打自己人,离他发誓要守卫的北疆越来越远。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 王伦在心中冷笑,“要用你时,你是国之干城;不用你时,你是心腹之患。如今金人来了,又想起你了——但只给你一个空头衔,绑住你的手脚。”
更让他心悸的是赵构的态度。
“他明明知道岳飞的能力,也知道朝廷的猜忌。他提出这个方案,表面是调和,实则……”
王伦脑中闪过史书记载:赵构既用岳飞抗金,又用秦桧制衡岳飞。
“他是在实践他的帝王术——让武将去打仗,让文臣去制衡。而他自己,高坐庙堂,平衡各方。在这一世,他这么早就开始演练了。”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散去。
王伦随着东宫队列退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行至僻静回廊,黄瑾如鬼魅般出现。王伦会意,借口如厕,跟着老太监闪入一条狭窄巷道。
巷道幽深,青苔湿滑。走到一口枯井旁,黄瑾正要移开石板——
“沈参军留步。”
王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缓缓转身。
康王赵构独自立于巷口,月白常服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没带侍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偶然遇见的讶异。
“康王殿下。”王伦躬身,声音压得低沉沙哑。
赵构踱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声笑了:“黄公公的手艺,果然了得。这面容,这神态,与沈墨有九分相似。”
王伦沉默。
“只是……”赵构绕着他缓步半圈,目光落在他肩背、腰腿,“沈墨三年前编校《兵部武库册》时,被倒塌的书架砸中左肩,此后站立时左肩微沉,重心偏右。”
他的手忽然抬起,指尖虚虚点向王伦的左肩:“而阁下双肩平正,如承巨鼎。这是常年披甲领军之人,才有的体态。”
王伦心头巨震。
这个细节,连太子和赵云罗都未必清楚!赵构如何得知?除非……
“他不仅监视东宫,连东宫一个六品属官的陈年旧伤都了如指掌。”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是何等恐怖的情报网?或者说,这是何等恐怖的……用心?”
赵构退后一步,忽然道:“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气味。”
他微微吸气:“沈墨爱香,常用御赐的龙涎香薰衣。而阁下身上……”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有血与火的味道,还有晋阳一带特产的伤药‘金疮散’的气味。王义将军,你在晋阳受的伤,看来还未痊愈?”
全被看穿了。
不是猜测,是确凿的指认。每一个细节,都成了证据链上的一环。
王伦缓缓直起身,卸去了所有伪装。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康王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好眼力。”
赵构却不接这话,转而道:“孤读过你当年的《练兵疏》——‘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尤其那句‘攻心为上,攻城下之’,深得练兵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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