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星夜兼程（2/2）
通道内部景象诡谲。
两侧是不断蠕动、变幻的虚空褶皱，像是有生命的肉壁。壁面上流淌着五彩斑斓的、仿佛油污般的能量残渣，那是过往岁月里在此陨落的修士，残魂与法力被空间之力碾碎后形成的“道痕污渍”。污渍中偶尔会浮现出扭曲的面孔，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嚎，但下一刻便被褶皱吞噬，消失不见。
昊站在主控台前，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像是一个解剖医生，在观察一具尸体的内部结构；又像是一个工程师，在分析一座故障机械的运行原理。
“记录褶皱蠕动频率、能量污渍成分、道痕残留强度。”他吩咐。
“正在记录……记录完成。数据已存入‘空间畸变’数据库。”
一刻钟后，飞舟驶出通道，重新回到平滑虚空。
前方，不周山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昊甚至能看见，山体表面那些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沟壑——那是开天辟地时，盘古脊柱撑开混沌留下的“生长纹”。纹路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每流动一分，周遭的天地法则便随之震颤一次。
仿佛整座山，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律动着的“法则生命”。
“灵枢。”昊忽然开口。
“舰长。”
“以当前航速，抵达不周山外围，还需多久？”
“计算中……预计还需二十七个时辰。”
二十七个时辰。
两天多一点。
昊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操作台前坐下，闭上了眼睛。
识海中，“计算神藏”无声运转，开始推演抵达不周山后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以及……应对方案。
同一时刻，不周山西南三百万里，后土部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以整根整根的万年铁木为栅，栅栏上挂着风干的兽首，兽首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将营寨照得明灭不定。寨中最高处，立着一杆大旗，旗面以不知名的兽皮鞣制，染成厚重的土黄色，旗上绣着一尊人首蛇身、背生七手的巨神虚影——正是十二祖巫之一，后土。
旗杆下，燃着一堆篝火。
火堆旁，围坐着五个人。
不，不是人，是巫。
五人皆身形高大，最矮者也逾丈二，裸露的胸膛与臂膀上布满青黑色的刺青，刺青图案繁复诡谲，仔细看去，竟是一个个微缩的、正在咆哮挣扎的凶兽魂魄。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腰间挂着骨刃、石斧之类的兵器，气息凶悍如蛮荒凶兽。
但此刻，五人脸上却带着凝重。
“大巫，消息确认了。”坐在左首的独眼巫汉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三天前，东北方三千里外的‘鹰嘴涧’，有妖气残留。强度不高，但很杂——至少来自五个不同的妖族部落，其中一股带着‘钦原’那老鸟的臭味。”
被称作“大巫”的，是一个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中年巫汉。
他脸上刺青比其他人都要密集，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如刀锋的眼睛。此刻他缓缓睁眼，瞳仁竟是诡异的土黄色，深处有山川河流的虚影流转。
“妖庭的爪子，伸得越来越长了。”大巫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火堆的焰光都矮了三分，“后土娘娘命我等巡守不周山西麓，防的就是这些扁毛畜生。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独眼巫汉摇头，“但弟兄们抓了个活口——是个刚化形的小妖，修为不过地仙，吓得尿了裤子。据他交代，他们是奉了钦原妖帅的命令，在这附近搜寻‘星力异常’的源头。”
“星力异常？”大巫挑眉。
“是。那小妖说，半个月前，不周山方向的星力波动忽然加剧，妖庭的‘观星台’监测到了。钦原怀疑山里有什么宝贝要出世，就派了十几支侦骑出来摸底。”
火堆旁一阵沉默。
半晌，右首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巫汉冷笑：“宝贝？不周山是我巫族圣地，便是有宝贝，也是父神留给我巫族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扁毛畜生惦记？”
“话是这么说。”独眼巫汉瞥他一眼，“但你别忘了，这些年妖族势大，连共工、祝融两位祖巫大人都在他们手上吃过亏。若真是重宝出世，妖庭绝不会坐视。”
“那就打！”刀疤巫汉霍然起身，眼中凶光四射，“正好最近手痒，杀几个妖族崽子祭旗！”
“坐下。”大巫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刀疤巫汉却如遭雷击，闷哼一声，重重坐回原处。
“杀几个侦骑容易，但打草惊蛇，误了娘娘的大事，你担得起？”大巫目光扫过众人，“娘娘让我等巡守西麓，是防备，不是开战。在得到进一步命令前，所有人给我缩在营里，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出寨百里。”
“可是大巫——”刀疤巫汉不甘。
“没有可是。”大巫打断他，土黄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厉，“别忘了，这里是不周山。父神脊柱所化的天柱，哪怕断了一截，余威也不是你我能够揣测。山中若真有异动，第一个察觉的绝不会是妖庭，也不会是我等，而是……”
他抬起头，望向营寨外漆黑的山影。
“而是山中那些自开天辟地时便沉睡的‘古灵’。”
“那些东西若被惊醒，莫说你我，便是祖巫亲至，也要头疼。”
众人闻言，皆沉默下来。
火堆噼啪作响，将五张布满刺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久，独眼巫汉低声问：“大巫，那我们接下来……”
“等。”大巫重新闭上眼，“等娘娘的进一步指示，等山里的动静明朗，等……那些妖族崽子，自己露出马脚。”
“若他们真敢进山呢？”
“那就让他们进。”大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周山，不是谁都能闯的。便是大罗金仙，进去了，也要脱层皮。”
“正好，让那些扁毛畜生替我们探探路。”
营寨重归寂静。
唯有寨外呼啸的山风，卷着不周山方向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吸声，掠过铁木栅栏，没入无尽夜色。
东方，七千万里外，云层之上。
一艘形如巨鸟、通体赤红的飞舟，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行。
飞舟样式华丽张扬，舟首铸成凶禽头颅状，双目镶嵌着拳头大小的血色宝石，在夜色中迸射出慑人红光。舟身两侧张开十二对金属羽翼，每片羽翼边缘都锋利如刀，划过虚空时留下久久不散的赤色尾迹。
舟身甲板上，立着三道身影。
居中者是个身穿赤金战甲、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他负手而立，长发以金冠束起，额前垂下两缕猩红鬓发，衬得那双狭长的凤眼愈发妖异。战甲胸口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三足金乌，金乌眼中火光流转，竟似活物。
正是妖庭三百六十五位妖帅之一，钦原。
他左侧，站着个身材佝偻、披着黑色斗篷的老者。老者面容枯槁，十指如钩，指甲呈现不祥的漆黑色，此刻正握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内雾气翻腾，隐约有星辰轨迹明灭。
右侧，则是个身高丈二、肌肉虬结的巨汉。巨汉光头，脸上横七竖八布满伤疤，最骇人的一道从右眼角直劈到左下颚，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他赤裸的上身刺满狰狞图腾，腰间挂着两柄门板大小的巨斧，斧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还有多远？”钦原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佝偻老者低头看了看水晶球，沙哑道：“回妖帅，按当前速度，再有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不周山西麓外围。”
“巫族那边有什么动静？”
“后土部一支千人队，三日前进驻西麓‘黑风谷’，距我们目的地约五千里。领队的是后土麾下大巫‘山狰’，大罗中期修为，擅御土石，不好对付。”
“山狰……”钦原眯起眼，“那老乌龟倒是谨慎，派了个硬茬子来。”
“妖帅，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敲打敲打’？”巨汉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宰几个巫崽子，给后土那娘们提个醒——不周山，不是她巫族一家的。”
“蠢货。”钦原瞥他一眼，“陛下让我等来是探查星力异动根源，不是来跟巫族开战的。打草惊蛇，误了陛下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巨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钦原不再理他，转头看向佝偻老者：“星图轨迹确定了吗？异动源头具体在什么位置？”
“确定了。”老者点头，枯爪在水晶球上一抹。
球内雾气散开，浮现出一幅微缩的星图。图中万千星辰缓缓流转，但在不周山西北侧某处，却有七颗星辰异常明亮，星光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勺状图案。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这七颗星，是北斗。”老者声音压低，“它们的光，本该映照幽冥，引渡亡魂。可三日前，星光轨迹偏移，全部指向不周山腹地某处。看位置，应该在‘葬星渊’附近。”
“葬星渊……”钦原眼神一凝，“那个号称‘大罗入内，十死无生’的绝地？”
“正是。”老者点头，“上古年间，曾有一颗天外魔星坠入不周山，砸出万丈深渊。渊中魔气至今未散，更滋生出无数邪祟。寻常修士靠近百里，便会神魂错乱，自戕而亡。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轻易深入。”
钦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绝地才好。绝地才说明，里面真有东西。”他眼中红光一闪，“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抵达外围后，你带‘影鸦卫’先行潜入，摸清葬星渊周边情况。记住，隐匿行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巫族冲突。”
“是。”老者躬身。
“至于你——”钦原看向巨汉，“带‘赤炎卫’在外围接应。若巫族察觉，能拖就拖，拖不住就撤，不许恋战。”
巨汉虽然不满，却不敢违逆，瓮声瓮气应了声“是”。
命令下达，赤红飞舟速度再提三分，如一道血色流星，划破漆黑夜空，直扑不周山。
而他们前进的方向，与九万五千里高空那艘银色飞舟的航线，正在缓缓……
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