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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使馆魅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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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菜的老驴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得磨人。

老鬼缩在车尾,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亮,沾着洗不掉的油渍。他头上扣了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干瘦的脸和一双耷拉着的眼皮——真像极了给大户人家送了几十年菜、累得只剩一口气的老仆。

赶车的是个夜不收扮的汉子,叫赵三,嗓子粗:“老杨头,今儿这筐萝卜可沉,你搬得动不?”

老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抱怨,听不清字。他慢吞吞爬下车,背佝偻着,去搬车尾那筐还沾着泥的萝卜。手伸出去,颤巍巍的,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使馆侧门开了条缝。

看门的是个红头发的西洋护卫,鼻梁高得能挂油瓶。他皱着眉打量老鬼,又看看萝卜,用生硬的大晟话问:“怎么换人了?”

赵三忙赔笑:“李老头病啦,这是老杨头,干了好多年,老实着哩!”

护卫咕哝了句什么,大概是洋话,挥挥手放行。

老鬼低着头,抱着萝卜筐,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筐是真沉,他胳膊绷着劲,但脚步依旧拖沓,像腿脚不利索。

一进院,味道就变了。

外头是京城冬天常有的煤烟味和凉空气,里头却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有点香,清冽冽的,像松针混薄荷——是那阿尔伯特身上的味道,散开了,渗得到处都是。可底下还压着别的,一丝丝,若有若无,甜腻腻的,像放久了的蜂蜜开始发酸。

老鬼鼻子不动声色地翕了翕。

他跟着个杂役往后厨走,眼睛半眯着,余光却把院子扫了个遍。

这使馆修得怪。窗户老大,用的是那种透明的琉璃片——老鬼听说叫“玻璃”,贵得吓人,阳光直喇喇照进去,里头亮堂得刺眼。透过几扇没拉帘的窗,能看见里头摆着些稀奇玩意儿:墙上挂着比人还高的地图,颜色鲜艳得假;桌上搁着些咕噜噜响的玻璃瓶子,连着管子,里头有各色水在冒泡;还有几个黄铜做的、带齿轮的物件,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后厨在院子西南角,挨着柴房和杂物棚。

老鬼把萝卜筐放下,捶了捶腰,嘴里嘶着气,像真累着了。管事的西洋厨子是个胖子,系着白围裙,正用一口怪模怪样的铁锅煎肉,滋啦滋啦响,油烟气混着浓郁的香料味,冲鼻子。

“水,柴火不够了,去搬点!”胖子厨子用勺子指了指外面,大晟话说得颠三倒四。

老鬼哈着腰点头,慢慢挪出厨房。

他没真去搬柴,而是身子一闪,溜进了柴房和主楼之间的阴影夹道里。动作突然就利索了,那点子佝偻疲态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他贴着墙根,耳朵竖起来。

主楼一楼东侧有扇窗开着条缝。

里头传出说话声,是两个洋人,用的是洋话,但老鬼能听懂几个词——早年跑江湖,南来北往,什么话都沾过点皮毛。

一个声音年轻些,急:“……阿尔伯特,太冒险!把‘那个’带过来,万一失控,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另一个声音平稳,冷,是阿尔伯特:“闭嘴,卡尔。教廷那帮老古董只想合作,我们要的是主导权。没有足够的筹码,怎么逼他们就范?”

“可那是‘归一者’!连先知派的大长老都不敢说完全控制!”

“所以我们才需要大晟皇帝的‘气运’,还有那女人的‘魂力’来稳定它。”阿尔伯特声音压低了些,但老鬼耳朵尖,捕捉到了关键词,“记住,目标不是杀皇帝,是控制。如果控制不了……就换一个听话的。”

年轻的那个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刺杀一国之君?”

“必要时。”阿尔伯特语气毫无波澜,“箱子里的东西,就是为此准备的。它喜欢‘活气’,尤其是身负大气运者的活气。皇帝来了,最好。不来……太子也行。”

老鬼后背的寒毛“唰”地立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脚边有滩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就在这时,主楼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老鬼立刻蜷身,滚进柴房半开的门里,顺手抓了把散落的柴禾抱在怀里,头又低了下去,恢复成那副木讷老态。

进来的是四个护卫。

两人一排,抬着个箱子。箱子不大,三尺来长,蒙着厚厚的黑布,布角用铜扣钉死在箱体上。抬箱子的护卫走得很稳,但脚步沉,箱子显然不轻。

老鬼缩在柴堆后,眯着眼看。

护卫的眼神不对。

直勾勾的,看路,不看人。眼珠子转动得很慢,像生了锈。脸是白的,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久不见光的、带着点青灰的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箱子经过时,那股甜腻味浓了。

不是从箱子里透出来的——布蒙得严实——而是从这几个护卫身上散发出来的。像他们整个人都被那味道腌透了,从毛孔里渗出来。

老鬼嗓子眼发紧,想咳嗽,硬憋住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箱子里传出的声音。

很轻微,但就在耳边。咕噜……咕噜……像黏稠的浆液在缓慢翻腾。间或有一两声“嗤”,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过箱壁。还有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细针在同时震动的嗡嗡声,藏在底下,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护卫抬着箱子进了主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老鬼又等了几息,才抱着那几根柴禾,慢吞吞挪出柴房。他没再停留,径直回了后厨,把柴禾放下,对那胖厨子比划了一下,示意搬完了,然后低着头,沿着原路,一步一挪地出了使馆侧门。

赵三的驴车还在墙角等着。

老鬼爬上车,缩回车尾,帽子拉得更低。赵三没多问,一甩鞭子,驴车又咯噔咯噔走起来。

直到拐过两条街,看不见使馆那尖顶房子了,老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散了。

“鬼爷,咋样?”赵三压低声音问。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在柴房里,为了稳住呼吸,他无意识抠着柴禾上的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碎屑。

他慢慢把碎屑抠出来,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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