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残烛微光(2/2)
他把她的手重新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太小了,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可包得再紧,也捂不热。
“陛下,”苏晚晴声音更轻了,“外头……开始有流言了。”
萧凛没说话。
“说娘娘其实已经……已经没了,是陛下不肯发丧,怕动摇国本。”她说得艰难,“还有人说,陛下为了救娘娘,要动用国库,搜刮民财,去找什么长生药……”
“让他们说。”
萧凛打断她。
他语气还是很平,但苏晚晴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在微微跳动。
“裴照知道该怎么做。”他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朕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苏晚晴抿了抿唇。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凛那张脸——那张脸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才一夜工夫,就好像老了十岁——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臣妾去煎下一副药。”她低声说,端起药碗,退了出去。
铁门开了又关,发出沉重的闷响。
地宫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萧凛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握着林昭的手,眼睛盯着她眉心的金芒。那点亮光太弱了,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灭。他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发胀,像有沙子硌在里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是江南粮案的时候,她被灾民围住,差点出事。他连夜赶去,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河滩边洗手。河水很浑,她洗得很慢,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问她怕不怕。
她回头看他,脸上还沾着泥点,却笑了,说:“怕啊。但怕有什么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那时候她眼睛很亮,亮得像蓄着两汪星子。
现在那双眼睛闭着,不知道还会不会睁开。
萧凛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冰凉,那股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爬进他颅骨里,冻得他脑子发木。
“阿昭。”他对着她的手背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要看着我君临天下。”
“你说要等我打造一个清平盛世。”
“你说话不算话。”
他停住了。
喉头哽得厉害,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喘不过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掌心,鼻尖蹭到她冰凉的皮肤,嗅到很淡的药味,还有一丝……一丝像是从她骨头里透出来的、枯朽的气息。
“再等等我。”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再撑一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会找到办法的。”
“一定。”
地宫里寂静无声。
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炸裂的轻响,和两个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一个浅,一个沉,交错在一起,在这冰冷的地下深处,固执地延续着。
门外,老鬼蹲在台阶上。
他没进去,就蹲在那儿,手里捏着片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叶子,来回捻着。叶子早蔫了,一捻就碎,碎屑落在他靴面上,积了一小堆。
一个影卫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低声禀报:“鬼爷,宫里几个乱说话的,已经处理了。”
老鬼“嗯”了一声,没抬头。
影卫犹豫了一下,又说:“西边使馆那边……有动静。昨夜后半夜,有信鸽飞出去,咱们的人截下来了。密信是用洋文写的,已经送去译了。”
老鬼这才抬起眼皮。
他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刀子剜肉。
“裴照那边呢?”他问。
“裴将军还在诏狱。灰鹞的舌头接上了,但人昏着,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那几个西洋教士……有一个受不住刑,说了点别的。”
“说什么?”
影卫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说他们来之前,先知派的长老给过一道密令。如果控制不了大晟皇帝,就……就让皇后‘自然病逝’。说皇后一死,陛下心神大乱,就好操纵了。”
老鬼手里的叶子彻底碎了。
碎末从他指缝漏下去,散在风里。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重东西。
“知道了。”他说,“去告诉裴照,留活口。尤其是那个说了话的,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他死了。”
影卫应声退下。
老鬼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眼地宫那扇铁门。
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不透。里头静悄悄的,静得像座坟。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
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
地宫里,长明灯又晃了一下。
火苗拉长,缩短,明灭不定。
林昭眉心那点金芒,跟着微弱地闪了闪。
像在回应什么。
又像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