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残烛微光(1/2)
冰玉阁其实不叫冰玉阁。
它原本是前朝修来藏冰的地宫,深入地下三丈,墙是两尺厚的青砖,门是半尺沉的生铁。夏天最热的时候,这里头也冷得人牙关打颤,说话都冒白气。
现在成了林昭的病房。
千年寒玉榻是从皇家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还是开国太祖征西域时缴获的战利品,一直丢在库房角落吃灰。玉是真好玉,通体莹白,触手生寒,人躺上去,热气一丝丝被抽走,倒是能缓住那点子将散未散的生机。
就是太冷了。
萧凛坐在榻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他没换衣裳,还是竹漪园那身,袖口和衣摆沾着泥灰,还有几处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右手掌上草草缠着绷带,血早渗透了,在寒玉榻沿蹭开一小片暗红。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林昭的手。
她的手凉得不像话。不是寻常病人的凉,是那种……像握着一块在冰水里浸了太久的玉,凉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他握得很紧,拇指一直摩挲她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她捂热似的。
可没用。
林昭躺在那儿,白得透明。头发全枯了,散在玉枕上,像一捧晒干的秋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只有眉心那点金芒还亮着——弱得可怜,时明时灭,像风里快烧完的灯芯。
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萧凛得凑得很近很近,鼻尖几乎贴到她唇边,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温的,但太弱了,弱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下一秒就要停。
他不敢动。
好像动一下,那口气就会散。
地宫里静得吓人。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烧着,灯油是特制的,没烟,但有种很淡的草药味,混在寒玉的冷气里,闻久了让人头晕。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炸个细小的火花,那点亮光在墙上晃一下,又暗下去。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种死寂里,清晰得像踩在人心上。
苏晚晴端着药碗进来。她换了身素色裙衫,头发简单绾着,眼睛红肿得厉害,但已经没眼泪了。药碗里是黑稠的汤汁,冒着热气,气味苦得发涩。
她走到榻边,先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玉几上。碗底碰着玉石,发出“叮”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在这地宫里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她声音哑得厉害,“该用药了。”
萧凛没动。
他还在看林昭的脸,眼神空茫茫的,像没听见。
苏晚晴蹲下身,把药碗又端起来,递到他手边:“臣妾加了安魂的药材,能暂时稳住心脉。得趁热喂下去,凉了就更难入口了。”
萧凛终于动了动眼珠。
他看向那碗药,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碗是温的,药汁滚烫,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股浓烈的苦味。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动作很慢,很小心,勺沿碰着碗壁,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然后他俯身,一手轻轻托起林昭的后颈,一手把药勺凑到她唇边。
药汁刚沾到嘴唇,就顺着嘴角流下来。
流到玉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凛手顿了顿。他用袖子去擦,擦得很轻,但林昭的嘴唇紧闭着,牙关咬得死紧,怎么也撬不开。他又试了一次,药汁还是流出来。
“得撬开牙关。”苏晚晴低声道,“臣妾来。”
她取出一根银箸,裹上软布,小心翼翼探进林昭齿间。撬开一点缝隙,萧凛赶紧把药勺凑过去。这次进去了一点,但林昭喉头动了动,随即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枯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眉心那点金芒也跟着乱颤。
萧凛慌忙放下药碗,把她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她轻得像个纸人,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咳了七八声,终于停了,她软软瘫在他怀里,嘴角又渗出一点药汁,混着血丝。
苏晚晴用帕子去擦,手在抖。
“再来。”萧凛说。
声音很平,但苏晚晴听出了里头那股执拗。她又舀起一勺药,这次更小心,一点一点喂。半碗药,喂了整整一刻钟。喂完的时候,萧凛手臂都僵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林昭轻轻放回榻上,重新握起她的手。
还是那么凉。
苏晚晴收拾药碗,碗底还剩一点药渣。她看着那点黑乎乎的残渣,忽然说:“诏狱那边……裴将军传了消息来。”
萧凛抬眼。
“西洋教士的嘴,撬开了一点。”苏晚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他们确实知道‘生命圣泉’的传说。说是在极西之地,雪山深处,有口泉眼,泉水能肉白骨、活死人。但……”
她顿了顿。
“但那个老教士说,那泉百年前就枯了。教廷派人去找过,只找到干涸的河床。”
地宫里又静下来。
长明灯又炸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比刚才响。墙上影子跟着跳了跳,晃过林昭枯白的脸,一晃而过。
“还有呢?”萧凛问。
“灰鹞的嘴更硬。”苏晚晴说,“裴将军用了刑,但他……他好像不怕疼。一直笑,笑得人心里发毛。他只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她抬眼看向萧凛,眼神复杂。
“他说:‘钥匙碎了,她活不过三天。除非你们能找到‘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苏晚晴摇头,“裴将军再问,他就咬舌头了。没死成,但暂时问不出话了。”
萧凛低下头,去看林昭的手。
他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手指是僵的,掰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像冻久了的树枝。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深深的红痕,是之前紧握钥匙留下的。
钥匙已经碎了,化成粉,融进她身体里。
什么都没剩下。
“三天。”萧凛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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