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淮西雷霆(2/2)
裴照就着火把光翻看。
账册记录的是物资进出:某年某月,收“北地寒铁”三百斤;某日,付“工匠酬劳”白银两千两……字迹工整,但没署名。信件更隐晦,用的暗语,但裴照在边关多年,常见的密码套路都熟,粗略扫几眼,就拼出几个关键词:“月圆”、“西山”、“祭坛”、“钥匙”。
最后是那张羊皮图。
图是地形图,画的是西山一带。上面用朱砂标了三个点,分别写着“甲”、“乙”、“丙”。三个点之间用细线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画了个小小的、血红色的圆。
圆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丙位主祭,需星钥引路,月华为柴,地脉为薪。京城龙气,当为祭火。”
裴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在颧骨和眼窝里深深浅浅地爬。他胸口那口淤血又开始往上涌,喉头腥甜。
“将军?”副将觉察到他脸色不对。
裴照没应。他把羊皮图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羊皮质地粗粝,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凉。
“这些弩机、圆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了。”
“那这些人……”副将看向地窖口。上面已经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很快又平息下去。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留两个活口,要能说话的。”他说,“其余的……按谋逆处置。”
谋逆。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砸出坑。
副将没多问,转身去安排。
裴照还站在那儿,火把的光圈住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符文,看着看着,忽然蹲下身,用手去摸。
石头冰凉,刻痕深峻。指尖划过那些凹槽,能感觉到里头嵌的粉末,细细的,沙沙的触感。
他抠了一点出来,凑到火把下看。
暗红色,在光下确实泛着幽蓝。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粉末很细,捻开时有一点点黏,像掺了糖。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甜腻的腥气,就是从这粉末里散发出来的。不是血,血干了是铁锈味。这味道……像烂透了的果子,又像尸体腐败初期那种甜。
他想起东海海底,那些异矿。
胃里一阵翻搅。
“将军!”上面有人喊,声音急促,“抓到一个想跑的!身上有东西!”
裴照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石壁缓了缓,才往上走。
……
想跑的是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脸白净,这会儿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蹭了一脸灰。他怀里掉出个锦囊,副将捡起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个玉牌。
羊脂白玉,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刻着一只鸟。
鸟的轮廓很简练,但特征鲜明——喙尖而弯,爪锋利,翅膀展开的姿态像要俯冲。是鹞子。
灰鹞。
裴照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触手温润,可雕工里透着股邪气,那鹞子的眼睛点得特别红,像滴了两滴血。
“谁给你的?”他问。
年轻道士哆嗦着,不说话。
裴照蹲下身,玉牌在他手里转了转。“你知道这玉牌代表什么吗?”他声音很平,“代表你背后那个人,把你当死士。事成了,你是功臣;事败了,你就是弃子。”他顿了顿,“现在事败了。”
道士瞳孔缩了缩。
“但我可以给你条活路。”裴照说,“告诉我,西山祭坛具体在哪儿?‘灰鹞’是谁?你们怎么跟京城联络?”
道士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更沉、更钝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爆炸。地面随之震动,地窖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落在火把上,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裴照猛地抬头。
震动只持续了几息,停了。
可所有人都感觉出来了——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水,是更厚重、更缓慢的东西,像熔岩,又像……被惊醒的巨兽翻了个身。
年轻道士忽然笑起来,笑声尖利,带着疯意。
“晚了……已经开始了……”他眼睛盯着地窖顶,瞳孔里倒映着火光,却空洞得吓人,“月华引脉,地龙翻身……祭坛已经活了……你们阻止不了……”
裴照一把揪住他衣领:“说!祭坛在哪儿?!”
道士不笑了,眼神直勾勾的:“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啊……将军……就在京城……西山……那儿有座前朝的祭天台,荒了几百年了……”他声音越来越轻,“‘灰鹞’大人说……那儿的地脉,是京城最旺的三条支流交汇处……最适合……开门……”
开门。
裴照松开手,道士软倒在地,还在喃喃自语。
副将凑过来,脸色发白:“将军,如果祭坛真在西山,那京城——”
“备马。”裴照打断他,“立刻回京。”
“那这边……”
“留一队人善后,其余的,跟我走。”裴照已经转身往地窖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要快。”
“可是将军,您的伤……”
“死不了。”
裴照爬上梯子,推开地窖口的石板。红月光泼下来,浇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儿,喘了口气。胸口那口淤血好像又往上涌了,他咽下去,喉咙里一片腥甜。
抬头看天。
月亮还是红的,红得发黑。月光里,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浸在血水里。
而他身后,地窖深处,那些符文在阴影里沉默着,仿佛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