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未雨绸缪(2/2)
“假设你是某县主簿。”她在黑板上画了个框,“县里要修水渠,预算一千两银子。你怎么知道这一千两够不够?”
台下有人小声说:“看往年……”
“往年的账可能不准。”林昭打断他,“雨水不同,工料价不同,民夫伙食价也不同。所以得拆开算。”
她在黑板上写:
石料——每方多少钱,需要多少方。
木料——每根多少钱,需要多少根。
民夫——每人每天工钱多少饭钱多少,需要多少人干多少天。
工具损耗……
运输费用……
意外预留……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白花花的一片。她没管,继续写。
写到“意外预留”时,她顿了顿。
“这一项,很多人会省。”她转身,看着台下,“觉得不会出意外,省下来就是政绩。但老天爷不会跟你讲道理。该留的必须留,这是对百姓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台下静悄悄的。
有个年轻官员举起手:“那……要是留了,最后没用上,上头怪你浪费呢?”
林昭看着他:“那就把账摊开,一笔一笔算给所有人看。石料省了多少,木料省了多少,民夫伙食省了多少——省下的,是你本事;留着的,是你远见。”
她顿了顿:
“做官,不能光想着讨上面欢心。得想着,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修的那条水渠还在不在,还管不管用。”
那官员怔了怔,慢慢坐下。
林昭继续讲。
讲怎么核实地亩数,怎么预估粮产,怎么判断商税是否合理。都是琐碎的东西,但台下没人走神。
粉笔写完了三根。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
讲到后来,她嗓子有点哑。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水是温的,里头泡了点甘草,微微的甜。
放下茶盏时,她看见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工匠,正低着头,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拼命记。手很黑,指甲缝里都是油污,但握笔的姿势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她也是这样,拼命记笔记。怕漏了一个字,怕跟不上。
那时候的灯,好像也是这么黄。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台下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还坐着。
她笑了笑:“怎么,还没听够?”
人群这才动起来,陆续起身。有人上前来问问题,她一个个答。答到最后一个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是个年轻女子,看着十七八岁,是某位郡主的伴读。
“娘娘,”她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女子……真能做这些吗?算账,修渠,管县务?”
林昭看着她。
女子眼睛很亮,里头有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为什么不能?”林昭反问,“算盘珠子认男女吗?尺子认男女吗?百姓的疾苦,认男女吗?”
女子抿了抿唇。
“可是……旁人会说……”
“让他们说。”林昭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只管做。做成了,他们说的那些话,就成了灰。”
女子眼睛更亮了。
她深深一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裙摆都扬起来。
林昭看着她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苏晚晴进来,低声说:“娘娘,该回了。陛下那边传话,说太子今日批的奏折,想请您看看。”
她回过神。
“好。”
走出学堂时,外头起了风。傍晚的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出来了。弯弯的一牙,薄得像片指甲,贴在西边的天上。
还有三天。
她在心里数了数。
“娘娘。”苏晚晴跟上来,递过披风,“您的手……刚才写字的时候,是不是又抖了?”
林昭接过披风,没说话。
“阁主留下的方子,药材都齐了。”苏晚晴声音压得很低,“但奴婢昨晚又翻了一遍古籍……‘斩缘术’的风险,可能比三成还低。”
风把披风吹得鼓起来。
林昭系带子的手顿了顿。
“低多少?”她问。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可能……只有两成。”她说得很艰难,“而且,就算成了,也可能留下别的毛病。古籍上记载的案例,有人忘了事,有人瘫了半边身子,还有人……性情大变。”
性情大变。
林昭笑了笑。
“那也不错。”她说,“说不定变了性子,我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娘娘!”苏晚晴声音带了哭腔。
林昭拍拍她的手。
“走吧。”她说,“去看太子的奏折。”
她们沿着长廊往回走。廊下挂的灯笼刚点上,光晕黄黄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廊柱上,一晃一晃的。
路过一处拐角时,林昭忽然停下。
墙角阴影里,蹲着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一点一点扫地上的落叶。扫得很认真,连砖缝里的都不放过。
听见脚步声,小太监慌忙起身行礼。
“你叫什么?”林昭问。
“奴、奴才叫小顺子。”小太监头埋得很低。
“多大了?”
“十、十三。”
林昭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眼神很干净。
“好好干。”她说。
小顺子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是!奴才一定好好干!”
林昭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顺子又蹲下去扫地了。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响。很轻,但很坚持。
像这宫里许许多多的人。
像这天下许许多多的人。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干着。
她转过身。
夜风更凉了。
她把披风裹紧了些。
袖子里,那枚“归墟之钥”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针扎了指尖。
她没停步。
但心里知道——
有些事,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