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公审顾氏（2/2）

不是嘶吼，是那种沉甸甸的、砸在地上的质问。

旁听席上，有人皱起了眉头。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

顾太傅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从容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昭宪夫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罪臣已说，是个人失德……”

“个人失德？”林昭转回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很冷。

“太傅，您族中子弟，生下来就有良田千顷，有佃户供养，有最好的先生启蒙，有族学一路读到进士。他们不需要像寒门学子那样，为了一顿饱饭熬夜抄书，为了赶考盘缠卖尽家当。”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做官，有族中长辈提携，有同乡同年照应。他们犯错，有家族势力周旋，有门生故旧说情。”

又一步。

“他们一辈子，都没尝过‘饿’是什么滋味，没体会过‘求告无门’是什么绝望。”

她停在顾太傅面前，低头看着他：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您告诉我，他们凭什么‘重义轻利’？凭什么‘廉洁自守’？”

顾太傅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是他们个人失德。”林昭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您顾氏三百年积累的‘特权’，把他们养成了这样。”

“特权让他们觉得，田本该是他们的，盐引本该是他们的，银子……也该是他们的。”

“特权让他们觉得，就算犯了法，也有家族兜着，也有‘人情’‘规矩’护着。”

她直起身，再次面向旁听席。

这次，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寻找什么。

“诸位读圣贤书，学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缓缓说，“可诸位扪心自问：你们读圣贤书，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得好，还是为了——让自己，让自己的家族，成为人上人？”

一片死寂。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低下头。

“顾太傅没有错。”林昭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他只是在维护顾氏三百年来的‘特权’。他只是相信，世家子弟生来就该比别人高一等，世家就该掌控更多的田、更多的钱、更多的话语权。”

她顿了顿：

“这不是顾太傅一人的想法。”

“这是在座很多人，心里深处，不敢说出口，但实实在在相信的东西。”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粗重的，压抑的，慌乱的。

顾太傅跪在那里，背依旧挺着，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眼睛里那片沉痛的伪装，终于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苍凉的、甚至……有些绝望的东西。

“昭宪夫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您是要掘世家的根啊。”

林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她说，“我就是要掘这个根。”

“掘掉‘生来高贵’的根，掘掉‘特权世袭’的根，掘掉‘读书只为做人上人’的根。”

她转身，朝堂上三司主官行礼：

“我的问题问完了。”

说完，她走回证人席。

坐下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坐稳。苏晚晴在旁边扶了一把，手心全是汗。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上来，她强忍着，没咳出来。

耳朵里嗡嗡的。

但在一片嗡嗡声中，她忽然听见——

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江南，像是某个村庄，有个嘶哑的声音在喊：

“青天！”

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

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猛地睁开眼。

大堂还是那个大堂，人还是那些人。

顾太傅跪在那里，头低着，肩膀垮了下去。那身挺直的脊梁，终于弯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朝她深深一揖。

是那个穿蓝衫的国子监学子。

接着，又有人站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

没有声音。

只有动作。

林昭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朝堂外走去。

苏晚晴扶着她，步子很慢。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明日，我会把今日所说，写成文章。”

“文章的名字，就叫——”

她想了想：

“《问世家》。”

说完，她跨过门槛。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眯了眯眼，听见身后大堂里，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混乱的议论声。

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噗噗地，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