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种下的药(2/2)
漩涡深处。
钥匙插进心脏的瞬间,林昭的意识,炸了。
不是疼痛。
是……淹没。
无数声音、画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她脑子里——沈砚舟当年的恐惧、老宦官临死的怨恨、西洋“先知派”的贪婪、还有无数她不认识的人,在这里死去时的绝望。
但这一次,不是旁观。
是她自己,变成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情绪。
她“是”沈砚舟,站在黑暗边缘,握着发光的石头,浑身发抖。
她“是”老宦官,刀刃刺进胸膛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还没吃到果子的枣树。
她“是”某个不知名的水手,被拖进黑暗时,最后看见的是船舷外一片破碎的月光。
所有的“她”,都在尖叫。
都在疼。
都在不甘。
钥匙在她手里疯狂震颤,幽蓝的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进胸膛,爬向她的心脏——然后,从她心脏的位置,炸开无数更细的光丝,反向钻进那颗暗红心脏的每一个裂缝、每一条脉络、每一个角落。
她在“渗透”。
用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存在”。
她想起现代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想起乱葬岗冰冷的雨,想起码头算账时周围怀疑的目光,想起萧凛书房里那盏暖黄的灯,想起苗疆阿兰娜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裴照满身是血还咧嘴笑说“先生,这仗打得痛快”。
这些记忆,化成光丝,钻进黑暗的每一个缝隙。
她在用自己活过的、鲜活的、乱七八糟的“人生”,去“覆盖”那些死去已久的、凝固的、只剩下痛苦和恐惧的“残渣”。
像用清水,去冲刷一池发臭的淤泥。
但淤泥太厚了。
清水冲进去,瞬间就被染黑、吞没。
她感觉自己在被拉扯、被撕裂、被稀释。
意识越来越模糊。
身体的感觉,正在消失。
先是指尖——她感觉不到钥匙的温度了。
然后是脚——她感觉不到脚下温热柔软的“地面”了。
再然后……
是心跳。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害怕。
只觉得……累。
累得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
睡过去,就不疼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钥匙,忽然“嗡”地一声。
不是震颤。
是……共鸣。
从她插进心脏的地方开始,幽蓝的光,不再是单纯的“渗透”。
它开始……“生长”。
像种子发了芽。
光丝钻进裂缝深处,然后,从内部,开始开出一朵朵极小的、幽蓝色的“花”。那些花没有实体,是纯粹的光构成的,花瓣细长,微微颤动,每颤动一次,就洒出一点更细的光尘。
光尘落在周围的暗红组织上。
暗红的光芒,开始褪色。
不是被吞噬,是……被“转化”。
从狰狞的、搏动的暗红,慢慢变成暗淡的、平静的灰。然后,灰色继续变淡,变成半透明,最后……消散。
像冰雪遇到阳光,悄无声息地融化。
心脏搏动的速度,慢下来了。
裂缝不再涌出新的暗红光芒。
那些嵌在脉络壁上的眼睛,瞳孔里的疯狂和渴望,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困倦的神色。
然后,一只眼睛,闭上了。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像连锁反应,一片接一片的眼睛,缓缓合上。
周围那些模糊的人脸,也渐渐平复,消散,重新融进脉络壁里。
空间的震颤,停了。
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微凉的气息。
林昭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气息,轻轻拉回来一点。
她感觉到,钥匙还在她手里。
但温度,降下来了。
从烫得握不住,变成温热,再变成……只是比体温稍高一点的暖。
像握住了一杯刚好的温水。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了。
然后她听见——不是脑子里响起的,是真的用耳朵听见的——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声音,从心脏深处传来。
不是沈砚舟。
是更古老的、更模糊的,像大地本身在呼吸的声音。
那声音说:
“谢谢……不疼了……”
林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漩涡之外。
萧凛看见,那团膨胀的黑暗,忽然停住了。
然后,开始收缩。
不是爆炸后的塌缩,是缓慢的、平静的,像退潮一样,一点点往回缩。
暗红的颜色,从边缘开始褪去,露出底下……正常海水的深蓝。
那些狂乱的蓝色光点,飞舞的速度慢下来,光芒变暗,最后,像燃尽的火星,一颗接一颗,熄灭,消失。
缠着裴照三人的黑色脉络,松开了。
不是断裂,是……自己松开的。
像疲惫的触手,缓缓滑落,沉进海水里。
裴照的身体软下来,被旁边同样脱困的亲兵一把抱住。他胸口的伤还在流血,但那些渗出的幽蓝光点,不见了。
巨眼的瞳孔里,那些定格的画面,碎了。
碎成一片柔和的白光。
然后,巨眼,也缓缓合上了。
整团黑暗,缩回到最初那条“缝”的大小。
接着,那条“缝”,开始闭合。
像伤口愈合一样,两边的“肉壁”慢慢靠拢,融合,最后……彻底合上。
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剩那个巨大的漩涡,还在缓缓旋转。
但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
海水也不再是漆黑如墨,而是正常的、带着泡沫的深蓝色。
老鬼的独眼瞪得溜圆,手里的桨“哐当”一声掉在艇底。
“……成了?”他哑着嗓子,像是不敢相信,“真他娘的……成了?”
萧凛没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平静下来的海面。
盯着林昭消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裂缝,没有人。
只有海水,安静地起伏。
他的手,还在抖。
剑柄上,沾着他掌心的血。
“阿昭……”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出来啊……”
海风卷过,带着咸腥味,吹得他眼睛发涩。
小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萧凛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
那片平静的海面,忽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一个很小的、白色的气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气泡越来越多,聚成一团,咕噜噜地往上涌。
接着,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气泡中央,缓缓升了上来。
光里,有个人影。
蜷缩着,像婴儿在母胎里的姿势。
白发飘散在海水中,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
是林昭。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详的笑。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
钥匙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变回了一块普通的、布满细密纹路的黑色石头。
但石头中心,多了一点东西——
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的、正在缓缓搏动的光点。
像一颗……
刚刚种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