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种下的药(1/2)
那声音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残影,倒像……就站在她耳朵边上说话。
林昭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攥着钥匙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疼,钥匙烫得她掌心的皮肉都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像肉贴在烧红的铁上。
“沈……砚舟?”
她哑着嗓子问。
心脏内部,那穿着前朝官服的影子,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它的轮廓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满是水雾的毛玻璃看人,但那张脸……确实是沈砚舟。只是更老,老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进去,颧骨支棱着,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是我。”影子说,声音直接从她脑子里响起来,苍老,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也不是我。我只是他留在这里的……一点‘念头’。最固执的那点。”
周围的暗红色光芒随着它说话,明灭了一下。那些嵌在脉络壁上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心脏,密密麻麻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影子和林昭。
林昭喉咙发干:“你说‘终于来了’……什么意思?”
沈砚舟的残影没有立刻回答。
它慢慢地,抬起一只手——那手也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搏动的心脏组织——指了指林昭手里的钥匙。
“那东西,是我留下的。”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三百年前,天机阁的初代阁主,用它镇压过一次‘地脉潮涌’。后来传到我手里时,已经快碎了。我花了二十年,用人血、魂祭、还有……从北狄大祭司那里换来的秘法,把它重新‘粘’了起来。”
林昭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钥匙上那些细微的、像血管又像裂纹的纹路。
“你用它干什么?”她问。
“治病。”沈砚舟的影子说,顿了顿,又补充,“或者说,我以为我在治病。”
它转了个身,面对着那颗巨大的、裂缝遍布的暗红心脏。这个动作让它看上去……有点笨拙,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五十年前,我第一次‘听’到这里的声音。”影子抬起那只透明的手,虚虚地按在心脏表面,“不是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嚎叫。那时候,它只是疼。很低,很闷的疼,像一个人被压在石头底下,喘不上气,又死不了。”
它的声音低下去,周围的暗红光芒也跟着暗了一瞬。
“我年轻的时候,是真想治好这个国家的。”影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叶被踩碎,“所以我来了。带着钥匙,以为自己是郎中。”
林昭没说话。
她感觉自己的肋骨更疼了,疼得她不得不微微弓起背。耳朵里好像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流出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是暗红色的血,里面掺着极细的、幽蓝色的光点,像发光的沙。
“然后呢?”她咬着牙问。
“然后我发现,这‘病’……治不了。”沈砚舟的影子语气依旧平淡,“它不是伤口,是腐烂。从根子里烂出来的东西,割掉一块,旁边又烂一片。我试过用钥匙‘疏导’,可疏导出去的能量,会污染别的地脉。我试过‘切割’,可切掉的伤口,会生出更恶心的东西——就像外面那些发光的蓝渣滓。”
它指了指周围飘浮的蓝色颗粒。
“最后,我想到一个笨办法。”影子说,那只虚按在心脏上的手,慢慢收紧——虽然它根本碰不到实体,“既然治不好,那就……让它‘睡’。用钥匙做引子,布下一个巨大的‘镇静’阵法,把这片区域的疼,暂时压下去。等以后……等以后有更好的法子,再说。”
林昭脑子里闪过裴照炸毁的那个海底“汲能场”。
“你建了那个海底的东西?”
“对。”影子承认得很干脆,“但它不是用来‘抽能’的。它是个……安抚器。像给发烧的孩子额头上敷的冷毛巾。我设了禁制,让它只吸收这里溢出的、最狂暴的那部分能量,转化成无害的热,散到海水里。”
它停顿了一下。
周围的脉络壁,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那些眼睛疯狂转动,几张模糊的人脸猛地凸出壁面,张大嘴——没有声音,但林昭脑子里炸开一片尖锐的嗡鸣。
“但有人动了我的阵法。”沈砚舟影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那种……早就料到的疲惫,“我的子孙,或者别的什么人。他们把‘安抚’改成了‘榨取’,把‘镇静’变成了‘刺激’。他们想让这东西……醒过来,然后,变成武器。”
影子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昭。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更深的、像悔恨又像嘲讽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看到了。”它说,摊开手,“它醒了。而且比五十年前更疯,更饿。因为这些年,它吞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恐惧、贪婪、怨恨……还有那些被错误引导进来的地脉能量。它现在不是‘疼’,是个……怪物。”
林昭看着那颗搏动的心脏。
每一次收缩,裂缝里涌出的暗红光芒就更盛一分。她能感觉到,钥匙的“渴望”越来越强——不是想吞噬,是想……“处理”。像个老大夫看见一个烂到流脓的疮,本能地就想拿刀割开,挤干净,上药。
“钥匙能治好它吗?”她问。
沈砚舟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不知道。”影子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当年没敢试。因为钥匙运转到极限时,会反噬持钥者。它会先把你……变成‘药引’。”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影子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要先把自己‘种’进去。用你的魂灵做引子,让钥匙的力量顺着你的意识,渗透到这玩意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它能被净化、消散。败了……你就成了它的一部分,成了下一批‘残渣’。”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没有中间状态。一旦开始,要么它死,要么你死。”
林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低头,看着手里烫得几乎握不住的钥匙。
幽蓝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呼吸,一明一灭,呼应着心脏的搏动。
“如果我不做呢?”她听见自己问。
“那它迟早会彻底‘成熟’。”影子指了指上方——虽然这里根本没有方向,“等它攒够能量,会撕裂地脉,涌到海面。到时候,方圆千里,海水沸腾,生灵涂炭。而且……它尝过一次‘人魂’的味道,就会一直想吃。吃过一次,就停不下来。”
它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医书上的症状描述。
林昭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喝水。想呼吸一口干净的、不带甜腻腐烂味的空气。想……回去。
回到萧凛身边。
回到那个有阳光、有风、有人声的世界。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她抬头,看着沈砚舟的残影:“你当年为什么没种?”
影子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那半透明的肩膀都在抖。
“因为我怕死啊,小姑娘。”它说,语气里满是自嘲,“我怕得要命。我那时候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抱负没实现。我觉得……我还能等,等一个更安全的方法,或者等一个……比我更傻的人来。”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墨迹滴进水里,边缘一点点晕开,消散。
“现在看来,我等到你了。”影子的声音也开始飘忽,“你比我傻。也比我……有种。”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它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还看着林昭的眼睛。
“钥匙会告诉你怎么做。”那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但要快。它快要‘成熟’了……我感觉得到。”
话音彻底消散。
沈砚舟的影子,不见了。
心脏周围,只剩暗红的光,和无数盯着她的眼睛。
林昭站着没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钥匙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被高温烫得发红、起泡。耳朵里流出的血,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温热柔软的“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点白烟。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很久以前,在乱葬岗醒来的那个雨夜。她趴在地上,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里只摸到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
哦,对。
她想的是:既然活下来了,就别白活。
她吸了口气。
吸进去的,还是那股甜腻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脚,朝着那颗暗红色的心脏,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钥匙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离心脏还有三步远时,周围的脉络壁猛地收缩!那些眼睛同时闭上——不,不是闭,是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她。无数黑色脉络从壁上窜出,像毒蛇一样朝她卷来!
林昭没躲。
她举起钥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心脏正中央那道最宽的裂缝——
捅了进去。
漩涡之外。
萧凛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柄,烫了一下。
不是温度,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剑柄,扎进了他手心。
他低头,看见自己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皮肤底下,隐约有极淡的、幽蓝色的光丝在游走——和林昭耳朵里流出的血里那些光点,一模一样。
“老鬼!”他嘶声道。
老鬼已经站起来了。
独眼死死盯着那条黑暗的“缝”。
“钥匙……动了。”他哑着嗓子说,握着桨的手背上,骨节凸得吓人,“她在里面……开始了。”
话音刚落——
那团蠕动的黑暗,猛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膨胀。像吹气球一样,瞬间胀大了整整一圈!缠着裴照三人的黑色脉络,骤然收紧到极限,裴照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他胸口那处最深的伤口里,幽蓝色的光芒大盛,几乎要透体而出!
同时,黑暗中央那只完全睁开的巨眼,瞳孔深处那些飞速流转的画面,骤然定格——
定格在一双握着钥匙的、满是血泡的手上。
萧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看见了。
虽然隔着黑暗,隔着海水,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但他就是看见了。像有什么东西,直接把画面塞进了他脑子里。
林昭站在那颗暗红心脏前。
钥匙插在裂缝里。
幽蓝的光,从钥匙根部炸开,顺着裂缝蔓延,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个心脏表面。暗红与幽蓝交织、对抗、互相吞噬。
而林昭……
她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钥匙那种幽蓝的光,是更淡的、近乎白色的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她的头发——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发——无风自动,一根根飘起,发梢也开始亮起微光。
她的眼睛,睁着。
但瞳孔里,没有焦点。
只有一片……星河倒影般的碎光,在缓缓旋转。
“她在把自己……‘化’进去。”老鬼的声音发紧,带着萧凛从未听过的恐惧,“钥匙在抽她的魂!抽干了,她就回不来了!”
萧凛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冲过去。
想跳进那片黑暗,想把她拉出来。
但小艇离那团黑暗还有三十丈,中间是疯狂翻涌的海水、乱飞的蓝色光点、和越来越强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能量乱流。
他过不去。
他只能看着。
看着林昭的身影,在那片交织的光影里,一点点变淡。
像清晨的雾,被阳光照到,慢慢消散。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手死死攥着剑柄,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剑镡滴下来,“不……阿昭……停下……”
但林昭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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