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西域博弈(2/2)
“朕读书少,”萧凛像是没看见那些戒备的姿态,目光只盯着沧溟,“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道理。朕只知道,东海正在死人,死的是朕的子民。林昭在想方设法救他们,哪怕把自己折腾得只剩半条命。而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位长老,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躲在万里之外,说着漂亮话,想着怎么把出力的人献祭了,好保住你们这‘纯净’的阁楼,和你们那套……狗屁不通的‘平衡’。”
“陛下!”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忍不住喝道,“此乃天机阁!岂容你……”
“天机阁又如何?”萧凛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帝王威压再不掩饰,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大厅,“朕的江山正在被啃食!朕的妻子被你们逼得咳血写檄文!你们却在这里跟朕扯什么天道污染?!”
他猛地抬手,指向大厅穹顶那缓缓转动的星图:“看看你们头顶!看看那所谓的周天星辰!它们给过东海一粒米?给过登州一支箭?!现在,有个女人,用最笨的办法,想把散沙一样的人心聚起来,去跟那怪物拼命!你们不去帮忙,反而要挖她的心,抽她的魂,去补你们那个早就漏了窟窿的‘天’?!”
他往前又踏一步,这一步,地面玉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
“今日,要么,你们拿出真本事,跟朕一起,想法子宰了海里那畜生。要么——”
萧凛的手,按上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剑未出鞘,但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星河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朕就先拆了你们这‘天道’的门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
死寂。
长明星灯的光芒似乎都摇曳了一下。几位长老脸色变幻,有人怒目而视,有人眼神躲闪,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沧溟。
沧溟握着短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杀伐气的年轻帝王,知道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敢,也有能力,把天机阁搅个天翻地覆。尤其在阁主昏迷、星源耗尽的此刻。
“陛下息怒。”沧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天机阁并非见死不救。只是……方法不同。我等坚信,唯有遵循天道法则,以纯净星力疏导,方能根治地脉之伤。异星之法,虽能聚一时之念,却如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那就拿出你们‘根治’的法子。”萧凛寸步不让,“现在,立刻。东海等不起,林昭……也等不起。”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根治的法子?如果有,阁主何至于昏迷?星源何至于耗尽?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破裂的时刻,内室的方向,忽然传来石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接着,是轻微的、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
只见苏晚晴搀扶着林昭,缓缓走了出来。林昭身上只披了件素白的外袍,头发松散着,额上布条刺眼。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眼神清冽,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静静看向大厅中央的众人。
“吵完了?”她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没吵完的话……我有个问题。”
她推开苏晚晴搀扶的手,自己勉强站稳,目光落在沧溟脸上。
“沧溟长老,您说我的法子,是用‘污浊杂乱的人道愿力’,污染‘纯净天道’。”林昭顿了顿,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那我想问问,您所谓的‘纯净天道’,在这些年里,可曾让江南粮仓的蛀虫少贪一粒米?可曾让边关将士的冬衣厚上一分?可曾让乱葬岗里枉死的人,阖上眼睛?”
她不等回答,目光转向那巨大的、黯淡的水晶球:“它没有。它高高在上,看着人间生老病死,看着王朝兴衰更迭,看着好人被害,恶人逍遥。这叫‘纯净’?我看这叫……冷漠。”
“至于‘污染’……”林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把薄薄的刀,“长老,您身上这件袍子,是棉是麻?您吃的饭,喝的水,是天生地长,还是农人耕种、匠人打造?您呼吸的空气里,有没有市井的烟火,泥土的腥气?如果这些‘人间’的东西,在您看来都是‘污浊’,那您……又凭什么站在这里,以‘天道’自居,决定别人的生死?”
沧溟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根本信念的……震动。
林昭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萧凛,语气平静:“刚才我听到一句,‘万民铸钱,聚念屠神’。这法子,听起来是挺笨的。”
她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放着那个盒子。
“但笨办法,有时候就是唯一的办法。”她轻声道,“因为‘神’太高了,‘天道’太远了。能够着、能依靠的,只有身边同样在泥里打滚的人。我们的念是杂,是乱,是充满了恐惧、私心和算计……可那又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就把千千万万杂乱的念,拧成一股绳!用最笨的‘钱’作为引子,作为‘锚’!让所有恨着、怕着、却还想活下去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喊同一句话!”
她看向沧溟,看向所有长老,一字一句:
“这不是污染天道。”
“这是告诉天道——”
“人间,还没认输。”
话音落下,大厅里鸦雀无声。
只有穹顶星图,依旧在无声地、缓慢地流转。
良久,沧溟手中的短杖,杖头那颗宝石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他身后,那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猛地推开,明尘少主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急奔回来的,月白袍子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来不及行礼,也顾不上厅内诡异的气氛,直接冲到林昭和萧凛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
“找到了!苏夫人猜得没错!我在‘墟典’禁库最深处,找到了那段被抹去大半的记载!”
他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卷薄如蝉翼、颜色暗黄的古旧皮纸,双手递上。
“上面说……‘双星合璧,引导地脉’所需之‘承载文明愿力之器’,其形制描述……‘方寸之基,万民之痕,聚散如意,流通四方’——这指的不是别的,正是……正是流通天下、承载交易与信用的‘钱币’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而后面还有一句残缺的话,大概意思是……若以此类‘器’为媒介,汇聚足够庞大的、指向一致的‘众生念力’,或可……或可短暂形成‘法则锚点’,稳定局部地脉,甚至……对依赖混乱阴气之物,产生强烈排斥与压制!”
明尘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沧溟长老猛地抬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死死盯着那卷皮纸。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林昭,轻轻闭上眼,嘴角那抹极淡的、嘲讽的笑意,终于化开,变成一丝了然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决绝。
万民钱。
不是比喻,不是象征。
它真的可以,是那把锁。
也是那把……钥匙。
大厅外,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嘶吼,跨越万里,隐隐回荡在圣城上空。
“夔牛”……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