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扬州盐政(2/2)
账册是在午后送来的。两个书吏抬着三个大樟木箱子,“砰”、“砰”、“砰”地放在值房地板上,激起一阵灰尘。箱子打开,里面是堆得满满当当、用麻绳捆好的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散发出浓重的旧纸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巡检,这是您要的近三年总账和分账,还有各盐场季报。”书吏恭敬道。
林昭看着那三座“小山”,点了点头:“放着吧,辛苦了。”
书吏退下,关上门。值房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屋子陈年账册的沉默。
她走到箱子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天佑二十四年淮南盐引发放录”,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发放盐引若干,商人某某,引地某某。一笔一笔,看似清晰。
她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税银入库账。看了几行,再换一本盐场产量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值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沉。林昭就站在箱子边,一本一本地翻,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眼睛像是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看似规整的条目。
一个时辰后,她停了下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左肩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问题不在明账上。王珣敢把这些给她看,明面上的账肯定做得漂亮。问题在……量太大了。
盐引发放的数量,与税银入库的总量,粗略心算,大致能对上。但和盐场上报的产量一对比,就有微妙的差距。产量账面数字总是比依据盐引和税收反推出来的“应有产量”,要高那么一点点。不高,每年大概百分之二三的浮动,在“正常损耗”和“运输折损”的合理范围内。
但连续三年,都是“产量”略高于“实际流通量”。
这多出来的盐,去了哪里?
还有,盐引的编号。她发现有些编号段发放得特别密集,而且领引的商人名字,反复出现那么几个。这些名字,她在何三娘提供的盐商关系网里见过,都是扬州本地背景最深、实力最雄厚的几家。
“影子盐引。”她低声吐出四个字。
就是超出定额、但通过“损耗”等名目从账面抹平实际产量后,多出来的那部分盐,所对应的、没有记录在官方总账里的“私引”。这些私引,往往被掌控盐场的实权人物和豪商瓜分,行销私盐,偷逃巨额税银。这是盐政上百年都除不掉的毒瘤。
王珣,或者他背后的人,显然深谙此道,而且做得非常谨慎,账面几乎天衣无缝。
林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阴冷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运河的水汽和城里渐起的炊烟气。天井里那两盆兰花在风里瑟瑟发抖。
光看账,抓不住把柄。她需要实地去看盐场,去接触底层的盐工,去摸清私盐流转的渠道。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打草惊蛇。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然后,用朱笔,在其中几本账册的特定页边,画下小小的、不起眼的记号。那些都是她发现的,数字对不上、或者逻辑有细微矛盾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吹干墨迹,将账册恢复原状。然后打开门,叫来守在院外的盐运司小吏。
“去请王判官过来一趟。”
王珣来得很快,脸上依旧带着笑:“林巡检,账目看得如何?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林昭坐在书案后,指了指地上那三箱账册:“王判官,这账……做得不错。”
王珣笑容更深:“巡检过奖,都是分内之事。”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拿起被她做了记号的一本,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里,天佑二十五年四月,淮北盐场报产量三千引,但同期淮北盐引发放记录里,对应商人的提货总量,按引折算,只有两千九百七十引。差的这三十引,作何解释?”
王珣脸色不变,从容答道:“回巡检,盐从盐场运出,路途颠簸,风吹日晒,难免有些损耗。三十引,正在历年损耗常例之内,账房当时应是直接计入‘途损’项下了,可能未在此页详注。待下官去查查分项细账。”
理由无懈可击。
林昭点点头,又翻到另一处:“还有这里,去年江南西路盐税银,分三次解送,账面总数与户部回执对得上,但每次解送的时间,与当时漕运的繁忙程度似乎有些出入,押运成本也偏高。王判官可知详情?”
王珣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状:“这个……时间安排多是户部和漕司协调,成本则与当时雇用的镖局、车马行市价有关。巡检若觉得不妥,下官可调取当时的具体合约和市价记录。”
回答依旧圆滑。
林昭合上账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王判官不愧是盐政老手,事事清楚,账账明白。本官初来乍到,倒是多虑了。”
王珣躬身:“巡检严谨尽责,乃是我等效仿的楷模。”
“楷模谈不上。”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只是陛下和监国殿下对江南盐税寄予厚望,如今北方边事吃紧,处处要钱粮。这盐政,可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王判官,你说是不是?”
王珣在她背后,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巡检所言极是。下官等必当尽心竭力,确保盐税足额,不误国事。”
“那就好。”林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明日,我想去城外的‘永丰’盐场看看,顺便见见几位盐商代表,了解了解行情。王判官安排一下?”
王珣立刻道:“下官遵命。只是……永丰盐场路远,巡检肩伤未愈,是否……”
“无妨,坐车去。”林昭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王珣不再多言:“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昭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小院外。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问话,和突然提出要去盐场,就像往看似平静的池塘里丢了几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底下藏着的东西,很快就要被惊动了。
她走回书案,从袖中取出那支苏晚晴给的玉簪,在指尖轻轻转着。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窗外,不知哪家酒楼开始挂灯笼了,红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连成一片虚浮的热闹。空气里飘来油炸点心的甜香,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在这片盛世浮华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