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扬州盐政(1/2)
伤在左肩。
骨头没断,大夫说是挫伤,可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往肉里扎,连带着半边膀子都发麻发木。林昭靠在马车的角落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比身上那件素白棉袍还要白上几分。马车颠簸一下,她就忍不住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把声音咽回去。
从沉船地点到最近的集镇,三十里陆路,她是一步一步挪过来的。不敢再走水路,“夜不收”队长说得对,运河现在是他们的猎场,每条船、每个码头都可能藏着眼睛和刀子。陆路虽然慢,虽然疼,但至少脚下是实的。
那晚的混乱过后,打捞上来的东西不多。文书大部分被水泡烂了,墨迹晕染成一团团诡异的乌云,什么也看不清。萧凛给的手令和令牌倒是找到了——装在防水的鲨鱼皮囊里,打开时还是干的,只是边缘沾了点河泥的腥气。苏晚晴给的玉簪和星象图也在贴身暗袋里安然无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内鬼没找到。或者说,没时间细查。两个被迷香放倒的兄弟醒后一问三不知,换岗暗记被改动的环节也断了线索。队长的怀疑对象里,有个掌舵的老船工,在沉船时“恰好”落水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他人都咬死了不知情。林昭知道,这时候深究只会让剩下的人心更散,危机四伏的路上,她需要这支队伍还能握成拳头。
她下令,所有人打散重组,三人一组,互相监视,口令一日三换。不再集中住店,分批次进入扬州城,约定暗号和汇合地点。她自己则扮作投亲的落魄书生,租了这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由一个“夜不收”的兄弟扮作车夫,慢慢朝扬州晃。
扬州城是在第四天黄昏时看见的。
先是闻到味儿——运河特有的、浑浊的水汽里,渐渐混进了一种更复杂的咸腥,像是晒干的海货,又像是某种矿物被研磨后的粉尘气。那是盐的味道。接着,城墙的轮廓从薄暮的雾霭里浮现出来,比京城的矮些,但更绵长,墙砖被经年的水汽和盐分侵蚀,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青黑色。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的车马行人排出去老远,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脚夫、坐轿子的乡绅、还有驮着货物的骡马,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
林昭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扬州,江南盐政的中心,也是顾、陆、朱、张几大世家在江北最重要的钱袋子。沉船、刺杀,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较量,在这里。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终于轮到了城门守卫盘查。车夫递上路引——那是青蚨谍网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是江宁府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姓柳,来扬州访友兼谋个账房差事。
守卫是个黑瘦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路引,又探头往车里看了看。林昭低着头,捂着嘴轻轻咳嗽,一副病弱书生的模样。
“进去吧。”守卫挥挥手,注意力已经转向后面一辆装满绸缎的货车。
马车辘辘驶过城门洞,阴影笼罩下来的那一刻,林昭轻轻吐了口气。进了城,街市反而比城外更喧嚣。华灯初上,酒旗招展,沿街店铺传出伙计卖力的吆喝,绸缎庄、酒楼、茶肆、钱庄……鳞次栉比。空气里的盐腥味更浓了,混杂着脂粉香、酒肉香、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声。
这才是扬州,浮华笙歌,底下涌动着白银和鲜血的巨流。
马车没有去任何客栈,而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车夫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看了看,随即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布裙、面容平凡的妇人侧身让开。林昭下车,跟着妇人进了院子。院子很小,但干净,墙角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正房亮着灯。
妇人引她进了正房,关上门,这才转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圈发红:“属下何三娘,见过主事。您……您受苦了。”
是何掌柜在江南安排的可靠人手之一,负责扬州城内的谍报网点,表面身份是个守寡的绣娘。
林昭扶她起来:“三娘快起,路上是有些波折,不碍事。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何三娘抹了抹眼角,连忙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包袱,“按照主事之前密信吩咐的,官服、印信、还有扬州盐运司近三年的账册摘要,都在这儿。盐运司判官王珣那边,也递了帖子,说明日新任的‘林巡检’会到衙署视事。”
王珣。听到这个名字,林昭眼神冷了冷。第三卷里,王氏别院里那个倨傲的旁支子弟,负责初审“姜宁”的账目,差点把她挡在门外。王氏倒台后,他竟能摇身一变,成了扬州盐运司的判官?看来江南这张网,比想象中还要紧密,断了一根线,立刻有别的线头接上。
“他反应如何?”
何三娘压低声音:“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说早已洒扫庭除,恭候上官。但咱们的人盯着,他这两日频繁出入‘醉仙楼’,见的都是扬州城里排得上号的盐商,还有……江宁府那边来的几个人,行踪很隐秘。”
醉仙楼,扬州最贵的酒楼,也是盐商们谈“大事”的老地方。
林昭点点头,不意外。“我带来的那些人,安排好了?”
“都分散安顿下了,暗号已通。只是主事您这伤……”
“无妨。”林昭轻轻碰了碰左肩,又是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明日按时去盐运司。另外,我写封密信,你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她要给萧凛报平安,也要告诉他内鬼未明、王珣可疑,让他京城那边有所提防。还有,问问他,对王珣这个人,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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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湿冷的空气像是能拧出水来。林昭换上了从六品巡检的青色官服,官服有点大,套在她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左肩的伤让她无法将手臂完全抬直,只能微微弓着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初来乍到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盐运司衙署在扬州城东,离运河码头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用料扎实,门口的石头狮子被摸得油光水滑。林昭的马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浅青色官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人,正是王珣。几年不见,他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股子藏在谦恭底下的倨傲,没变。
“下官扬州盐运司判官王珣,率同僚恭迎林巡检!”王珣带头躬身行礼,笑容恰到好处,热情又不失分寸。
林昭下了马车,受了礼,淡淡道:“王判官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查漕运盐政,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
“不敢不敢,林巡检年少有为,能来扬州指导,是我等的福分。”王珣侧身引路,“巡检一路辛苦,衙署内已备下茶水,请。”
一行人进了衙署。前厅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些“盐政通衢”、“裕国通商”之类的匾额,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纸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王珣请林昭上座,亲自奉茶,然后开始介绍盐运司的概况,盐场分布、引额发放、税收账目……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林昭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显得很外行。她能感觉到,王珣在观察她,评估她这个“京城来的年轻女官”到底有几斤几两。
“……大致便是如此。”王珣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林巡检远道而来,不如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公务嘛,不急在一时。”
“王判官说得是。”林昭也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过陛下和监国殿下催得急,漕运梗阻、盐税收缴,都耽搁不得。这样吧,先把近三年的盐引发放总账、税银入库细目,还有各盐场产量呈报,送到我值房。我先看看。”
王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只是账目繁多,堆积如山,怕是要耽误巡检不少工夫。”
“无妨,本官就是来看账的。”林昭站起身,“我的值房在何处?”
王珣连忙引她到后院一间收拾出来的厢房,窗户很大,临着个小天井,光线不错。桌椅书架都是新的,还摆了两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条件简陋,委屈巡检了。”
“很好。”林昭环视一周,“账册尽快送来。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值房。”
王珣躬身:“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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