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烛龙觉醒(2/2)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是向下的石阶,黑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陈年土石和霉变的气味。身后,爆炸声、“影子”们追击的脚步声、垂死者最后的哀嚎,被厚厚的石壁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一场正在褪色的噩梦。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只有萧凛手里一支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火折子,发出微弱摇曳的光,照亮脚下湿滑的台阶和两侧粗糙的岩壁。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都带着白气。林昭肋下的伤口在剧烈奔跑和拉扯下再次崩开,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咬着牙,被萧凛半扶半拖着往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铁门。萧凛在门上某处按了几下,又转动一个隐蔽的机括,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比棺材铺地下那个大得多的石室。方方正正,约莫三四间房大小,顶上用粗大的木柱支撑,四壁也是粗糙的岩石,地面铺着青砖,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木箱和陶罐,空气里有种长久密闭的陈腐味,但好在还算干燥。靠墙有几张简陋的石床,上面铺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毡毯。
萧凛将林昭扶到一张石床边坐下,火折子插在墙上的铁环里。他迅速清点人数:皇帝被两名老太监搀扶着,面色死灰,嘴唇乌紫,已是半昏迷状态,被小心安置在另一张石床上;太后依旧昏迷,被宫女围着;跟着进来的,除了雷大,只有不到十个侍卫和边军,个个带伤,神情疲惫而惊魂未定。铁门外,沉重的落锁声响起,是最后进来的侍卫从里面将门闩死。
暂时安全了。
压抑的寂静笼罩了地堡。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外面隐约的爆炸和厮杀声彻底听不见了,这里安静得像坟墓。
萧凛走到皇帝床边,蹲下身,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和脉搏,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掀开皇帝的龙袍前襟,只见胸口皮肤上隐隐浮现出几道诡异的、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正向着心脏位置缓慢蔓延。
“毒……”萧凛声音发颤,猛地抬头看向林昭,“是毒发了!沈砚舟长期下的毒!”
林昭撑着石床边缘站起来,肋下的疼痛让她额角冷汗直流。她走到皇帝床边,仔细查看那青黑色的纹路,又翻开皇帝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心中也是一沉。这毒她没见过,但看症状和蔓延速度,极其霸道。
“御医……”她刚开口,就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御医要么死了,要么在外面,根本进不来。
“我带了解毒的药!”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一名老太监,姓赵,须发皆白,此刻也是衣衫褴褛,脸上带伤,但眼神还算镇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是苏……苏姑娘前几日偷偷给老奴的,说是或许能用上。老奴一直贴身藏着。”
苏晚晴?林昭心中一动。她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混合着多种草药、甚至有些刺鼻的奇异气味。她倒出一点在掌心,是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她说了怎么用吗?”林昭问。
赵太监摇头:“只说若是陛下出现青纹入心之兆,便将此药分三次,每隔两个时辰,用温酒送服。但……”他看了一眼皇帝灰败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陛下现在这情形,怕是……”
怕是等不到三次服药,人就没了。
萧凛拳头捏得咯咯响,猛地一拳砸在石床边缘,坚硬的岩石上竟留下浅浅的印子。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红着眼看向林昭,那眼神里再没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焦灼和一丝卑微的祈求。这一刻,他不是杀伐果决的皇子,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儿子。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看石床上气息奄奄的皇帝。地堡里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灰尘和绝望的味道。外面是沈砚舟疯狂的“影子”和遍布的火药,里面是毒发垂危的皇帝和一群伤痕累累的残兵。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声音在寂静的地堡里显得异常清晰:
“有。”
萧凛猛地抬头。
林昭走到石室中央,就着昏黄的火光,看向周围这些或坐或躺、眼神黯淡的人们。
“赵公公,按苏姑娘说的,先给陛下用一次药。没有温酒,就用我们带进来的清水化开,小心喂下去。”她语速平稳,开始下达指令,“雷校尉,清点我们带进来的所有东西,食物、水、药品、武器,还有火种,精确到每个人能分多少。卫岚,”她看向跟着挤进来的、同样狼狈的卫岚,“地堡的通风口在哪里?能不能和外面取得联系?哪怕只是传递最简单的信号。”
她的镇定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慌乱的众人慢慢找到了主心骨。赵太监连忙去喂药,雷大和卫岚也立刻行动起来。
萧凛依旧蹲在皇帝床边,看着林昭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火光在她苍白却沉静的侧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在如此绝境下,依然亮得惊人,像两颗坠入深渊的寒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茫然无措,觉得天都塌了。而此刻,这个女人站在这里,用她单薄的肩膀,似乎又要为他撑起一片快要塌下来的天。
林昭吩咐完,走到他身边,蹲下,轻轻握住皇帝冰冷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
“陛下不会有事。”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萧凛说,还是对自己说,“苏晚晴既然留了药,就有她的道理。沈砚舟的毒再厉害,也并非无解。”
她顿了顿,看向萧凛:“但我们时间不多。地堡里的存粮和水,最多撑三天。外面那些‘影子’不会善罢甘休,沈砚舟更不会。我们需要在陛下能移动之前,找到出路,或者……等来援军。”
“援军?”萧凛涩声重复,“裴照在北境,就算得到消息,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七八日。京城里……还能有谁?”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摊开手掌,露出那半枚一直被她紧握在手心的烛龙令。冰冷的金属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那条独眼龙在火光下似乎活了过来,冷冷地与她对视。
“沈砚舟最后把它扔给我。”她缓缓道,“不是为了泄愤。这是信物,是钥匙,或许……也是地图。”
她将烛龙令翻转,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和那道平滑的断口。“他一定有另外半枚。两枚合一,也许能指出些什么。比如……这些‘影子’的指挥中枢?或者,他给自己留的、连爆炸都毁不掉的……最后退路?”
她抬起头,看向萧凛,眼神锐利如刀:“我们找不到他,或许……可以让他来找我们。”
萧凛看着她眼中跳动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心头剧震。
“你是说……”
“用这半枚烛龙令,和他‘谈谈’。”林昭一字一句道,“在他最得意、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地堡外,爆炸声似乎终于停歇了,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而地堡内,新的风暴,正在这昏暗的灯光和冰冷的石壁间,悄然酝酿。
火折子的光,又黯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