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地堡三日(1/2)
地堡里的时间,过得跟外面不一样。没有日升月落,只有火折子换了一根又一根,人的呼吸声粗了又细,细了又粗,像拉着一架漏了风的老风箱。
第一个时辰,是在死寂和惶恐里挨过去的。除了赵太监给皇帝勉强灌下那化开的药粉时,瓷勺碰到牙齿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声,没人说话。太后还昏着,呼吸微弱但平稳。皇帝服了药,胸口的青黑纹路蔓延的速度似乎真的慢了一点点,但人依旧没醒,脸色灰败得像陈年的墙皮。
雷大和卫岚清点完带进来的所有东西,脸色都不太好看。食物:几块被血浸透又干硬了的饼子,两小袋炒米,还有几个从御膳房顺出来的、已经冻得梆硬的饽饽。水:三个牛皮水囊,两个半满,一个只剩底子。药品:除了林昭自己带的金疮药和解毒散,就是赵太监那瓶来历不明的药粉。武器:刀剑都有缺口,箭矢只剩不到二十支,弩倒是还有两把完好的。火种:三根火折子,两根半截的蜡烛。
“省着点用,最多撑两天半。”雷大闷声道,把炒米袋子小心地系好口,“水更麻烦。”
卫岚检查了通风口——那是嵌在石壁顶端的一条狭窄缝隙,隐隐有极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湿气。他试着用一根削尖的细竹竿绑上布条伸出去,布条在缝隙口微微飘动,但根本无法传递任何有效信息出去。地堡的位置太深,太隐蔽了。
希望,像火折子的光一样,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昭靠坐在石床边,肋下的伤重新包扎过,疼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她没有参与清点,而是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枚烛龙令。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在等。
等苏晚晴的药起作用,等皇帝的生机回转一丝。也在等……沈砚舟的反应。
沈砚舟那样的人,绝不会甘心就这样“消失”。他最后掷出这半枚令牌,绝不只是泄愤。他一定在某个地方,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等待着。等待他们耗尽最后一点希望,在绝望中崩溃;或者,等待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来“回收”他的东西,或者……来欣赏他的“杰作”彻底完成。
“林先生。”萧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有些沙哑。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床,铠甲卸了,只穿着沾满血污的里衣,头发散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一身疲惫和茫然。“父皇他……真的能等到援军吗?”
他问得很轻,不像是在问林昭,更像是在问自己。
林昭睁开眼,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张往日俊朗坚毅的脸,此刻写满了深重的无力感。他是皇子,是将军,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却无法抵挡至亲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流逝的恐惧。
“殿下,”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如果你是沈砚舟,现在最想看到什么?”
萧凛愣了一下,眼神逐渐聚焦:“看到我们死。看到父皇……看到大晟最核心的权力,随着这座地堡一起被埋葬。”
“还有呢?”
“还有……”萧凛皱起眉,“看到他的‘烛龙’计划彻底成功?不,爆炸已经毁了皇宫,但没能杀死我们全部。他的‘影子’还在外面……他想确认结果,想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比如……”他目光落在林昭手中的令牌上。
“对。”林昭点头,“他想确认。确认皇帝是否已死,确认你是否已死,确认我……这个坏了他所有好事的人,是否已死。更重要的是,他想拿回这半枚令牌。因为这东西,可能不仅仅是他‘影子’的指挥信物,也可能关联着他最后的退路,或者……某些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将令牌举到火光前,仔细看着那条独眼龙的纹路和背面的云纹。“他一定会尝试联系外面残留的‘影子’,或者通过别的渠道,打探地堡里的情况。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他想要的消息。”
“你想怎么做?”萧凛坐直了身体,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放出消息,就说皇帝毒发身亡,你重伤濒死,我也……离死不远了。地堡里弹尽粮绝,幸存者内讧,即将崩溃。”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把这块令牌,通过某种方式,‘不经意’地露出去一点线索,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慌乱中遗落,或者被某个想拿它换条活路的叛徒偷偷带出去了。”
“引蛇出洞?”萧凛立刻明白了,“他会派人来取,甚至……亲自来?”
“他未必会亲自冒险。但他一定非常想知道地堡里的真实情况,更想拿回令牌。只要他的人出现,我们就有机会。”林昭放下令牌,“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争取时间。苏姑娘的药,是第一个变数。我们需要它真的起作用。”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石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是皇帝!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皇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确实是醒了!胸口的青黑色纹路虽然没有消退,但似乎凝固在了某个位置,没有再向心脏蔓延!
赵太监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又化开一点药粉,小心翼翼地喂皇帝服下。皇帝吞咽得很艰难,但终究是喝下去了。
“父皇……”萧凛跪在床边,紧紧握住皇帝冰冷的手。
皇帝的目光慢慢移动,落在萧凛脸上,又极其缓慢地扫过周围一张张紧张而期盼的脸,最后,停在了林昭身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诏……书……”
林昭心头一跳。密诏!皇帝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那封“密诏”!
她立刻上前,低声道:“陛下放心,密诏……已示于众,沈贼谋逆之罪,天下皆知。”
皇帝似乎想点头,但力不从心,只是手指在萧凛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药,真的有用。
希望,像是地底石缝里渗出的第一滴水,微小,却真实存在。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煎熬和等待中度过的。每两个时辰,赵太监按时给皇帝喂药。药粉一点点减少,皇帝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总算是吊住了一口气。太后中间醒过一次,神志不清,喃喃喊着先帝和早夭公主的名字,很快又昏睡过去。
食物和水被严格控制分配。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把炒米和几口水。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虫子,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和体力。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容易恶化,有限的药品要优先给皇帝和重伤员。
林昭的肋伤也开始发烫,她知道是发炎了,但没吭声,只是默默忍着。
黑暗中,时间被拉得很长。人们大多沉默着,保存体力。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林昭大部分时间都靠墙坐着,像是老僧入定。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沈砚舟可能采取的行动,推演外面“影子”的分布和可能的指挥链条,推演如果援军真的到了,该如何里应外合。偶尔,她会想起萧凛送的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掌心,但玉佩在混乱中遗失了,不知落在哪片血泊里。
萧凛则一直守在皇帝床边,几乎没合眼。他看着父皇胸口那可怕的青纹,看着母后憔悴的睡颜,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偶尔,他会抬头看向林昭的方向,火光映照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却又是这绝境里唯一稳固的支点。
第二天,带来的炒米吃完了,开始啃那些冻硬的饽饽。水也只剩最后一个水囊的小半。绝望的气息又开始弥漫。
就在第三天凌晨——按照外面的时辰估算,应该是天快亮的时候——通风口的布条,突然剧烈地飘动了一下!
不是自然的气流!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雷大和几个还有力气的边军立刻握住武器,屏息盯着那条缝隙。
“嗒。”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通风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小东西,从狭窄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啪”地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卫岚离得最近,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刀尖挑开油纸。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截干枯的、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只有手指长短;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根茎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混合着辛辣和苦涩的气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