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智闯粮山(2/2)
她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亏空,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假!整个仓廒,恐怕只有最外面一层是勉强能看的“面子”,里面全是见不得人的“里子”!
她继续寻找。终于,在绕过几个巨大的仓廒后,她看到了一排相对规整的平房,门口挂着“账房”、“文书”、“主事”等牌子。其中一间“文书房”的窗户里还透出灯光,但里面寂静无声。
林昭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无人,溜到那扇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捅破窗纸,凑近看去。
里面没有人。桌上堆着高高的账册,笔墨纸砚凌乱地摆放着,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墙上挂着几幅地图和章程。她心中一喜,轻轻撬开窗户的插销,翻身跳了进去。
房间里充斥着墨和纸的陈腐气味。她直奔那些账册。随手翻开几本,都是近年粮库出入的明细,数字工整,格式规范。但她仔细看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某些笔迹的墨色新旧不一,同一天的记录,有的字迹颜色深黑,有的则已经微微晕开泛灰;一些关键数字有涂改的痕迹,虽然用了技巧,但仔细看仍能分辨;不同账册之间,对同一批粮食的数量、损耗记录,有时会出现微妙的差异。
她快速翻找,希望能找到周书吏提到的“特殊账册”或者“私记小本”。抽屉、柜子、甚至墙上的画轴后面她都检查了,一无所获。难道在别处?或者已经被销毁了?
就在她有些焦躁时,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小铁皮柜上。锁是黄铜的,看起来比其他的要新,也结实些。她抽出匕首,试图撬锁,但锁很坚固。
时间不多了。她忽然想起怀里的磷粉。她取出一点,撒在锁孔周围,然后退开几步,用火折子远远地一晃。
磷粉遇热点燃,发出幽蓝色的、几乎无声的火焰,瞬间产生高温。几秒钟后,锁芯的部分金属被烧得微微变形。林昭上前,用匕首用力一别,“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柜门。里面没有账册,只有几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册子,还有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封。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里面是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记录的流水,时间、数量、经手人代号、接收方(多用隐语或代号),清晰明了。而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接收方代号,正是——“丙字七号”!后面跟着的,是惊人的粮食数量,远远超出正规账册的记载。另一本册子里,则记录了粮库内部如何将好粮调出,掺入沙土霉米填补空缺的具体操作,甚至精确到了哪个仓、哪个垛位、由谁执行!
她的心狂跳起来。这就是铁证!那些见不得光的、真实的账!
她又拿起那个信封,火漆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片花瓣。她小心地剥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短短几行字,用的是密码!但并非王氏那种,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替换密码。她迅速解读出来:
“丙七新粮已入库西三仓,速按老规矩处理。沈处催得急,北边缺口需补。阅后即焚。”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王”字花押。
沈处!北边缺口!
一切串联起来了!“丙字七号”吞噬的好粮,一部分填补粮库亏空做面子,更大的一部分,被秘密调走,去向不明,很可能是为了填补沈砚舟一系在其他地方(比如北境军粮?)造成的“缺口”!而“王”字花押,即便不是琅琊王氏本家,也必然是其重要党羽!
林昭强压住心头的震撼和愤怒,迅速将这几本册子和那封信塞进贴身内袋。然后,她拿出桑皮纸和炭笔,就着桌上的油灯,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关键几页账目和那封信的内容,原样拓印下来。手法是她前世练过的,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刚刚拓印完最后一份,还没来得及将原件完全复位,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光闪了一下?”
“不会是老鼠碰翻了灯吧?进去看看。”
是巡逻的守卫!而且不止一人!
林昭浑身汗毛倒竖。她吹灭油灯,瞬间陷入黑暗。迅速将拓印的桑皮纸折好塞进怀里,把原件胡乱塞回铁皮柜,柜门都来不及关严,锁更是不可能复原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来不及从窗户走了!她目光急扫,发现房间角落有一个高大的、用来存放卷宗的书柜。她毫不犹豫地钻到书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紧紧贴墙站立,屏住呼吸。
“吱呀——” 门被推开了。灯笼的光线晃了进来。
“没人啊?”一个守卫的声音。
“灯怎么灭了?刚才明明亮着。”另一个守卫走进来,灯笼四处照射。光线几次扫过书柜缝隙前的空地,林昭能清晰地看到守卫靴子上的泥点。
“可能是风吹的吧?窗户好像没关严。”第一个守卫走到窗边检查,“嗯,插销开了。真是粗心。”
“总觉得不对劲……”第二个守卫比较警惕,提着灯笼在房间里缓缓走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书柜前。灯笼的光,几乎要照进缝隙里来!
林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握着匕首,掌心全是冷汗。她能闻到守卫身上传来的汗味和皮革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间另一头,靠墙的一个木架子,不知是因为刚才林昭匆忙中碰了一下,还是老鼠作祟,突然“哐当”一声,倒了下来,上面的杂物撒了一地!
“什么声音?!”两个守卫立刻被吸引过去。
“好像是那边架子倒了?”
“妈的,肯定是老鼠!这鬼地方老鼠成精了!”
趁着他们注意力被转移、灯笼光线移开的刹那,林昭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书柜后闪出,几步冲到窗边,单手一撑,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一个前滚翻,消去声音,随即隐入廊下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守卫骂骂咧咧收拾东西的声音,并没有立刻追出来。
林昭不敢停留,凭着记忆,朝着来时的工具间方向发足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她必须赶在守卫发现文书房失窃、全面戒严之前,从那个排水暗渠原路返回!
黑暗的粮库通道仿佛没有尽头,远处隐约传来其他方向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她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巨大的、迷宫般的仓廒阴影间拼命穿梭。
终于,看到了那个工具间半开的门。里面依旧只有那个沉睡仓兵均匀的鼾声。她闪身进去,毫不犹豫地掀开地面那块伪装过的木板,顺着生锈的铁爬梯,快速滑了下去。
重新踏入冰冷恶臭的积水,她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她辨明方向,朝着暗渠入口拼命趟水走去。比来时快得多,也狼狈得多,污水溅湿了上半身,滑倒了好几次,手掌和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把怀里的东西带出去!
当她终于看到前方那个透着微弱夜光的、狭小的洞口时,几乎要虚脱。她连滚爬爬地挤出洞口,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拂过,带着芦苇的气息,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清新。
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向那黑暗的、仿佛巨兽之口的粮库方向。怀里的桑皮纸和那几本薄薄的册子,贴着肌肤,滚烫。
拿到了。虽然惊险,虽然只窥见了冰山一角,但足以致命的证据,拿到了。
她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何记绸缎约定的汇合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她怀揣着的,是足以撕裂这黑暗的秘密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