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室惊魂(2/2)
暗室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林昭一人,和那盏孤独燃烧的青灯。
她缓缓坐回椅子,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更空茫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要走了。以这样一种决绝的、化为灰烬的方式,告别这个她挣扎求生、步步为营的京城,告别那个给予她庇护和信任的皇子府,告别…那个会送她一支“干净”玉簪的人。
从此以后,“林昭”这个名字,在京城,在朝堂,在很多人心里,就真的是一缕青烟,一捧焦土了。她会变成另一个人,活在阴影里,活在不断的迁徙和警惕中,直到…扳倒沈砚舟,或者,自己先倒下。
她抬手,再次触碰到发髻上的玉簪。这一次,她没有取下来,只是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云纹的轮廓。冰凉的玉石,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她指尖的温度。
也好。至少离开的时候,身上还有一件“干净”的东西。
她闭上眼,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明夜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思考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意外,以及应对的方案。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怅惘,都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机括声再次响起。这次下来的不是石猛,而是萧凛本人。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有红丝,但步伐依然沉稳。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殿下。”林昭起身。
萧凛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将包袱放在石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担忧,有决断,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色。
“石猛都跟我说了。”萧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计划…很周全,但也…很冒险。尤其是接应环节,一旦出岔子…”
“殿下,没有万全之策。”林昭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代价最小、成功率最高的办法。沈砚舟的网正在收紧,陛下态度暧昧,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必须走,而且必须‘死’。”
萧凛下颌线绷紧,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只是想到要将她置于如此险地,独自去面对前路茫茫的逃亡和未知的凶险,他胸腔里就堵得难受,像是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松开拳头,将那个包袱推向林昭。
“这里面,是一些你用得着的东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姓苏,名晚,江南茶商之女,北上探亲遇匪,家破人亡,投奔远亲无着…背景干净,经得起盘查。一些金银细软,数额不大,免得惹眼。两套换洗的寻常衣物。还有…”他顿了一下,“一小瓶‘朱颜改’,服用后能暂时改变肤色、发质,甚至细微骨相,效果可持续月余,但伤身,非不得已不要用。解药也在里面。”
林昭默默接过包袱,没有打开看,只是低声道:“谢殿下。”
“接应的人,我安排好了。”萧凛继续说,眼神锐利如刀,“是当年我母妃留给我的人,只有一个,叫‘老鬼’。他不在我任何名册上,甚至连石猛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擅长易容、潜行、暗杀,更重要的…他绝对忠诚,只认我母妃留下的信物。”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繁复曼陀罗花纹的黑色令牌,递给林昭,“你带着这个,出密道后,在废弃祠堂西南角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留一张画着三横一竖的纸条。老鬼看到,自会找到你,护你离开京城,去你想去的地方。之后,是留是走,听他安排。他…知道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隐秘路径和人脉。”
林昭接过那枚冰冷的令牌,触手沉甸甸的,花纹硌着掌心。曼陀罗…又称彼岸花,开在黄泉路旁。这信物,倒是应景。
“殿下厚恩,林昭…铭记。”她收起令牌,郑重一礼。
萧凛侧身避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掠过她发间那点莹白时,微微停滞了一瞬。“不必言谢。你我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转开话题,语气变得冷硬,“王玦今日在朝会上,状若疯癫,公然指控沈砚舟收受王家百万金贿赂,并出示了部分书信残片和证人。沈砚舟当场驳斥,反诉王玦诬陷重臣、心怀叵测。陛下虽未当场表态,但已下令将王玦收监候审,王家一干涉案人等也陆续被控制。王懋称病不出,静心斋被御林军暗中围了。朝野哗然,风向…开始乱了。”
林昭精神一振:“这是好事!乱中方可取利。殿下当趁机联合那些对沈砚舟不满的朝臣,将裴将军密报中关于边军物资被侵吞的线索,与王玦攀咬出来的贿赂案并案处理,矛头直指沈砚舟及其党羽在兵部、户部的势力。同时,可暗中支持王家内部与王懋不和的人,让他们继续撕咬,务必让这场火,烧得越旺越好。”
“我知道。”萧凛点头,“这些我会处理。你…只管安心离开。京城之事,交给我。”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背对着林昭,声音低沉传来,“北境苦寒,南疆瘴疠,江湖风波恶…无论你去何处,务必…珍重自身。他日…若事有可为,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林昭看着他那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那青白的灯焰,轻轻烫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回道:“殿下亦请保重。朝堂险恶,步步荆棘,望殿下…慎之又慎。”
萧凛没有再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踏上了那通往上方世界的石阶。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连同那机括转动的声音,一并消失在厚重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暗室里,又只剩下林昭一人,和一灯如豆。
她打开那个包袱,借着灯光,仔细查看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文牒路引做工精细,几乎可以乱真;金银不多,但足够寻常人数年用度;衣物是普通细棉布,浆洗得有些发硬;那瓶“朱颜改”是深褐色的瓷瓶,触手冰凉。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那枚曼陀罗令牌上,指尖沿着花纹的凹槽缓缓移动。然后,她将令牌、文牒、金银和那瓶药,仔细贴身收好。只留了一套换洗衣物在包袱里。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明夜子时,等待那场注定要吞噬“林昭”一切痕迹的大火,等待逃离这座囚笼般又给予她短暂庇护的城池,等待前方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漫长的夜路。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再次变得黏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离子时不远了。林昭忽然听到,头顶极深极远处,隐约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不是石门的机括,更像是…许多人快速跑动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被层层岩石土壤阻隔后变得微弱的呼喝?
她的心猛地一提!
不对!还没到子时!上面出事了?!
几乎是同时,暗室通往密道的那面石墙,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奇特的叩击声——三急,两缓,再三急!
这是石猛与她约定的、代表“情况有变,立刻从密道撤离”的最高紧急信号!
林昭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小包袱,毫不犹豫地冲向那面石墙!手指准确地按在墙壁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照特定顺序用力按下!
“轧轧…” 低沉的石块摩擦声响起,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在石墙上悄然出现,后面是更深沉的黑暗和一股更阴冷、带着泥土腥气的风。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囚禁她数日、也保护她数日的石室,看了一眼那盏依旧孤独燃烧的青灯,然后,决然地转身,挤进了那条未知的密道之中。
身后的石门,在她进入后,缓缓合拢,将那点微弱的光明和上方隐约传来的骚动,彻底隔绝。
黑暗,纯粹的、带着土腥味的黑暗,瞬间将她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