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室惊魂(1/2)
黑暗是有重量的。
林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却依然能感觉到那沉甸甸、密不透风的黑,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吞噬着每一丝光线和声音。石猛带她来的这处暗室,在九皇子府地下深处,入口隐秘得像是直接从岩石里长出来的,穿过两道需要特定手法开启的机括石门,再下一段陡峭得几乎要手脚并用的石阶,才到达这个不过丈许见方、纯粹由坚硬青石砌成的空间。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的土腥气和石头本身的寒气,吸进肺里,凉得让人忍不住想打颤。唯一的光源是石桌上那盏小小的、灯油似乎加了特殊东西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发出一种近乎青白色的光,只能勉强照亮桌案周围一小圈,更远的地方,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灯光的边缘被吞噬得模糊不清。
没有窗,没有风,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绝对的寂静,反而让耳朵里产生一种嗡嗡的耳鸣,还有自己血液流动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微弱声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能通过石猛每隔六个时辰(大概?)下来一次送饭食和传递消息,来勉强感知昼夜的交替。
这是林昭躲进暗室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她有些分不清了。最初的紧绷和全神贯注,在这样极端封闭和寂静的环境里,被拉长、稀释,渐渐转化成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焦虑,像是有细小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缓慢地爬。
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石桌旁那张铺着薄毯的硬木椅上,就着那点凄清的光,看书——是石猛下来时顺便带的几本枯燥的地理志和农书,或者用手指蘸着凉透的茶水,在光滑的石桌面上反复划着一些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人名、关系图。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出去,飘到上面那个阳光(或阴雨)下的世界,飘到青云观,飘到王玦那歇斯底里的别院,飘到沈砚舟那深不可测的书房…
手指无意间碰到发髻上的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她将它取下来,握在掌心。莹白的玉质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又孤寂的光泽,那道天然的云水纹,线条流畅,仿佛真的蕴着一小片凝滞的云雾。她想起萧凛递给她时,那看似随意却分明绷紧的侧脸线条,想起他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觉得干净”时的语气。
干净…在这满是阴谋算计、血污泥泞的漩涡里,这两个字显得那么奢侈,又那么…不真实。就像这暗室里唯一的光,拼命燃烧,却照不亮真正的黑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簪重新簪好。不能想这些。现在不是时候。
“咔…嗒…”
极轻微、但很有规律的机括转动声,从头顶斜上方的黑暗中传来。是石门开启的声音。林昭瞬间绷直了身体,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但步幅和节奏她熟悉——是石猛。
果然,不多时,石猛那高大沉默的身影从陡峭石阶的阴影里浮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食盒,还有一个小巧的、封着火漆的铜管。他的脸色在青白灯光下,看起来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头锁着深深的刻痕。
“先生。”石猛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捧着铜管递过来,“殿下的密信。”
林昭接过铜管,入手微沉。她先没急着打开,而是看向石猛:“外面情况如何?”
石猛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风很大。”
林昭的心沉了沉。能让石猛用这种语气形容,外面的“风”恐怕已是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了。
她拔掉铜管的塞子,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帛书,就着灯光展开。萧凛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劲瘦有力,但笔画间似乎透着一股压抑的急迫。
信息量很大。
第一,青云观那边初步查明。沈砚舟当日去见玄诚道长不假,但在观内一处极其隐秘的静室,还见了另一个人——一个从江南来的、号称“能通幽冥、问鬼神”的盲眼相士。此人是三日前入京,直接投宿在青云观,此前无人注意。沈砚舟与之密谈约两炷香时间。之后,盲眼相士由沈砚舟的人秘密护送离开,去向不明。而跟踪沈砚舟的两批尾巴,宫里那批在观外就撤了,另一批陌生的,则试图追踪盲眼相士,但跟丢了。
盲眼相士…江南…通幽冥?
林昭的指尖蓦地冰凉。她想起陈禹当初为她伪造“姜宁”身份时,提过一嘴,为了增加“病故秀才”经历的可信度,曾借助过一个江南民间颇有神异传闻的盲眼巫者,编造了一些“命中劫数”之类的说辞,并支付了重金封口。难道…就是此人?沈砚舟竟然连这条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早已断掉的线都挖了出来?
第二,王玦那边“浇油”成功。在接连收到“灭口令”抄本和“沈砚舟正在秘密调查你与姜宁关系”的暗示后,王玦彻底疯了。他不再隐藏,开始疯狂联络所有他认为是“自己人”的官员、将领、商户,四处哭诉告状,指控王懋和沈砚舟过河拆桥、栽赃灭口,并抛出了部分他掌握的、关于王家走私和贿赂朝臣的真材实料(虽然只是边角料)。此举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王家内部原本就紧张的关系彻底撕裂,支持王玦的旁系和依附势力与王懋嫡系一派人马公开对峙,互相攻讦。朝堂上,几个早就对沈砚舟不满、或是想趁机捞好处的御史,闻风而动,开始上书弹劾王家“纲纪败坏”、“祸乱朝纲”,话里话外,也开始影射沈砚舟“识人不明”、“管教不严”。
第三,也是目前最麻烦的一点:皇帝的态度。裴照将军关于河套马市械斗、查获大批违禁军资的密报已经进京。皇帝震怒,但怒意似乎并未完全指向预期的方向。他在朝会上痛斥边关吏治军备之弊,下旨严查,却同时…召见了沈砚舟一次,闭门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后,沈砚舟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从容。而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令三司会审河套案,主审官之一,赫然有沈砚舟的一位得意门生!同时,皇帝还“关切”地问起了九皇子萧凛的“病情”(萧凛对外称感染风寒,已数日未朝),并派了太医前来诊视。
太医已经被萧凛设法应付过去,但皇帝的“关切”,更像是一种审视和敲打。而沈砚舟门生参与主审,意味着他依然牢牢掌控着对此案调查方向的部分主导权,至少,有足够的能力遮掩、扭曲、或者…将祸水引向别处。
信的末尾,萧凛的字迹略显潦草:“盲眼相士线索已断,然沈贼既已疑心,必不会罢休。先生于暗室,恐亦非久安之地。王玦如疯犬,攀咬之下,未知会波及何处。陛下心思难测,沈贼圣眷未衰。眼下情势,混沌凶险,先生以为,当如何破局?‘金蝉’之计,需速决。”
速决…
林昭放下帛书,指尖冰凉。豆大的灯焰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火光。
沈砚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深。他不仅查到了江南的线,很可能已经从那个盲眼相士嘴里,挖出了关于“姜宁”伪造身份的关键细节,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将“姜宁”与京城中某个突然出现、又搅动风云的“女子”联系起来。皇帝的召见和依然赋予沈砚舟的权力,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说明在皇帝心中,沈砚舟的“可靠”和“价值”,暂时仍高于那些浮出水面的“罪证”,或者,皇帝也在权衡,甚至…有意用沈砚舟来制衡其他势力,比如开始崭露头角的萧凛。
而王玦的疯狂反扑,虽然搅乱了局面,吸引了部分火力,但也让水更浑,让沈砚舟更有理由和借口进行更大范围的“清查”,谁知道他会不会借着查王玦攀咬之机,把网撒向九皇子府?
暗室,确实不再绝对安全。以沈砚舟的权势和此刻被激起的警觉,他若铁了心要挖,这京城地下,恐怕没有几处真正能永远藏住人的地方。
“金蝉脱壳”…看来必须立刻执行了,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彻底,更决绝。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伫立如岩石的石猛:“石统领,殿下信中提及的‘金蝉’之计,我之前与殿下议过几个雏形。以眼下情势,恐怕需用最彻底的一种——‘死遁’。而且,要快。”
石猛眼神微动:“先生请吩咐。”
“我需要一场火。”林昭的声音在密闭的暗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冷静,“一场发生在九皇子府内,看起来像是意外,但足够猛烈、足以‘烧死’一个病重不起、深居简出之人的火。时间,就在明夜子时前后。地点,选在府邸西北角最偏僻的那处堆放杂物的旧库房附近,那里离我的住处不远,且下人稀少,便于控制火势,也…便于制造混乱和‘尸体’。”
石猛点头:“火场布置,属下在行。‘尸体’也可用死囚或…”
“不,”林昭打断他,眼神锐利,“不能用无关之人顶替。沈砚舟多疑,必会严查骨殖。我需要一个‘李代桃僵’的局。明日你想办法,从府外秘密带进一个与我身形年纪相仿、但已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的女子,安排在她处。火起时,将她移入我房中。火灭之后,留下的焦尸,便顺理成章。至于其来历…可安排成被仇家所害、你暗中收留的江湖女子,或是其他,务必经得起最粗浅的追查,但更深层的,要模糊,要留有让人猜疑却无法证实的口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火起之后,府内必然大乱。你要趁乱,将我从此处密道送出。”她指了指暗室另一侧墙壁上,一道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需要特定机关才能开启的暗门,“殿下说过,这条密道通往府外两条街的一处废弃祠堂。出了祠堂,接应的人,不能是殿下明面上或暗地里任何已知的势力。最好…是江湖人,或者,与北境裴将军有旧、但关系隐秘、连殿下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力量。”
石猛眉头皱得更紧:“时间仓促,如此安排,风险极大。尤其是接应之人…”
“正因时间仓促,沈砚舟才可能相信这是一场‘意外’而非精心策划的逃亡。”林昭语气坚决,“接应之人,殿下或你,想必总有那么一两个绝对可信、却又游离于所有明暗网络之外的‘暗子’。动用他们。我离开后,会彻底切断与京城、与殿下的一切直接联系。所有的后续消息传递,通过我们之前约定的、那套最古老的死信箱和单向密语进行。”
她看着石猛:“告诉殿下,这是我深思后的决定。唯有我‘死’了,并且‘死’在九皇子府,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沈砚舟对殿下、对我们这条线的怀疑,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缓解。殿下才能从眼前的困局中稍微脱身,继续推动王家和沈砚舟的对立,并在朝堂上争取主动。”
石猛沉默了很长时间。暗室里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眼神却冷静坚定得令人心折的女子,终于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回禀殿下,并着手准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先生…保重。”
林昭微微颔首:“有劳石统领。”
石猛不再多言,转身踏上石阶,身影很快没入上方的黑暗,机括声再次轻轻响起,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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