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别院考核(2/2)
镜中那个眉眼沉静、略带愁苦与书卷气的年轻女子,与平日清冷锐利的林昭,已然判若两人。不仅是容貌的细微改变,更是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去,像一块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温润青石,内里或许坚硬,表面却光滑收敛。
“如何?”她问,声音也变了,比原本的嗓音略低,语速稍缓,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江南口音尾调,不浓,恰好让人听出是南边来的,又辨不出具体州县。
“……很好。”萧凛定了定神,心中震撼。他早知道她心思缜密,却没想到连易容伪声之术,也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到如此地步。“只是眼神……‘姜宁’的眼神,应该更谨慎,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对陌生环境和人物抱有天然的防备。而你现在的眼神,深处还是太稳,太静。”
林昭闻言,对着镜子,慢慢调整。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那双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迟疑和谨慎,目光不再直接与人对视,而是稍稍下垂,或快速掠过,带着一种受过欺压、不敢完全信任他人的瑟缩感。
“这样?”她轻声问,声音里也适时地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凛看着,终于缓缓点头:“可以了。”
……
次日,午后。
雪后初霁,阳光惨白地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晕。空气依旧冷冽,吸进肺里像有小刀子刮。
悦茗轩后巷,比前头正街清静得多,也杂乱得多。污水在未化尽的雪泥里积成一个个小洼,泛着可疑的油光。几家低矮的铺面门口挂着“代写书信”、“卜卦算命”、“清算账目”的破旧幌子,在寒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
林昭——此刻已是“姜宁”——坐在一个靠墙的、用旧门板搭成的简易写字摊后。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半旧的鸦青色棉斗篷,戴着挡风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摊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看起来翻阅过很多次的《九章算术》、《算法统宗》之类的旧书。她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正拿着笔,蹙着眉,一点点核对着上面的数字,时而拨弄一下手边一个旧算盘,动作不快,但很稳。
偶尔有路人经过,瞥一眼这寒酸的书生(或女子)摊子,便又漠不关心地走开。巷子那头,悦茗轩的后门偶尔打开,飘出丝竹声和隐约的笑语,与这里的清冷格格不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随从,踱步到了巷口。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几家摊子,目光在“姜宁”的摊位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多看了两眼那几本算学书和摊主拨弄算盘的手指。
然后,他走到旁边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头摊前,随意问了问价钱,眼睛却仍瞟着这边。
姜宁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看着账本,只是偶尔因为寒冷,轻轻呵一口气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
又过了一会儿,那中年男人似乎“偶然”发现了姜宁摊位上那本翻开的账册,上面正是那家小布庄的进货明细。他“咦”了一声,走过来,指着账册上一处,用带着点京城官话的口音问道:“这位……姑娘,敢问这笔‘苏木二十斤,价银三两五钱’,可是比对过市价?如今苏木行情,似不应如此低廉。”
姜宁似乎被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抬起眼,眼神快速掠过对方,又垂下,声音细细的,带着防备:“这位老爷……小女子只是受雇核对总数与分项是否吻合,市价……并不知晓。”
“哦?”中年男人挑了挑眉,“那若是东家疑心采买之人吃了差价,姑娘可能从这账目中看出端倪?”
姜宁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低声道:“若……若只是核验数目,小女子勉强可为。但若要查市价差漏……需有近期可靠行市单子比对,且……且各商铺进货渠道、品质均有差异,单一价格,难以定论。”
回答得谨慎,甚至有些推脱,但并未完全拒绝,且点出了查证的关键——需要行市单和考虑品质差异。这正是内行人的思路。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露出和气的笑容:“姑娘倒是谨慎。实不相瞒,在下是城中‘隆昌货栈’的管事,姓钱。我家货栈近日账目有些不清,东家甚是烦忧。听闻姑娘精于数术,眼力颇佳,不知可否……移步货栈,帮忙看看?酬金方面,定不会亏待姑娘。”
姜宁闻言,明显更加紧张了,手指攥紧了笔杆,声音更低:“钱管事……小女子……小女子只是在此接些零活,从未……从未去过货栈这般地方。恐……恐难胜任。”
“姑娘不必担心。”钱管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只是看看账本,找出明显错漏即可。况且,姑娘在此摆摊,收入想必微薄。若是能帮我货栈解决了这烦难,东家一高兴,或许日后还有更多的账目交给姑娘打理,岂不比你在此风吹日晒强?”
软硬兼施,诱之以利。
姜宁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轻轻点了点头:“那……那小女子便试试。只是……若看得不好,还请钱管事莫要怪罪。”
“好说,好说。”钱管事脸上笑容加深,“姑娘请随我来。”
姜宁默默收拾了摊子上的笔墨账册,抱着那个小小的布包,跟在钱管事身后,走出了后巷。自始至终,她低着头,步履轻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顺从,与周围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悦茗轩二楼,某扇临巷的窗户后,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窗前站着的人,正是王珣。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还算端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浮躁和算计。他穿着宝蓝色绸面出锋的袍子,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眼神阴晴不定。
“看着倒像个本分胆小的。”他低声自语,“就是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身后一个心腹低声道:“爷,钱管事试探过了,回话在点子上,不像是完全不通实务的。南城那边打听来的口碑,也还算实在。眼下货栈那笔亏空……时间不等人啊。再查不清,本家那边问起来……”
王珣烦躁地捏紧了玉核桃:“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把她带回去。先扔给她那堆烂账,看看她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记住了,派人盯紧她,吃住都在外院,不许她乱走,也不许她接触任何不相干的人。”
“是。”
王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窗边。那对玉核桃在他掌心摩擦,发出单调而焦虑的咯咯声。
他需要一把快刀,来斩断眼前的乱麻。又怕这把刀,太过锋利,反过来割伤了自己的手。
而此刻,被当作“快刀”带回王氏外院的姜宁,正沉默地走在陌生的高墙之下。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梅花冷香,混合着一种深宅大院特有的、木头、油漆和岁月沉淀的气息。
她知道,考核,从她踏入这道门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