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投石问路(2/2)
“此文虽无名姓,然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徐廪生脸色因激动有些发红,“‘玄字为号,簿册茫然’,说得何等痛快!我等读书人,若只知埋头圣贤书,对这等蠹国害民之事装聋作哑,岂不有负平生所学?”
“徐兄慎言!”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监生连忙压低声音,“事关军需,牵涉必广,妄议恐惹祸端。”
“惹什么祸端?难道说实话也犯罪?”另一个年轻气盛的监生不服,“沈阁老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力主彻查呢!我看写这文章的人,定是与阁老一样,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
议论声渐渐大了些,引来更多监生围观。文章的内容和其中的质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一群最易热血沸腾的年轻士子心中荡开涟漪。
几乎在同一时间,翰林院某个僻静的编修值房内。
一位姓王的翰林侍读将手中的抄稿轻轻放下,眉头微锁。他是沈砚舟的门生之一,素以谨慎着称。
“文章写得不错,忧国之心可嘉。”他对坐在对面的同僚低声道,“只是这‘玄字为号’……未免有些含沙射影。如今朝中正在清查张启明案,此人此时抛出这般言论,是巧合,还是……”
同僚捻着胡须:“或许是哪个知晓内情的下层官吏,敢怒不敢言,以此方式发声?也未可知。不过,这话头既然传开了,总要有人过问。依我看,不如将文章抄录一份,呈送阁老?阁老最关心边备民生,或可知晓其中深意?”
王侍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阁老自有明断。”
……
傍晚,沈府。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混合,形成一种沉静宁和的氛围。沈砚舟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篇《边关寒士问》的抄稿,正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偶尔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幽光。
管家沈忠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静气。
良久,沈砚舟放下纸张,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已经温了的参茶。
“文章写得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有理有据,忧思深远,是个读过书、有些见识的人写的。”
沈忠小心地问:“老爷,可要查查来源?如今外头有些议论……”
“查什么?”沈砚舟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却让沈忠心头一凛,“书生议政,自古有之。所言之事,亦非空穴来风。边军冬衣,关乎将士体肤,朝廷早已在查。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传话下去,凡我门下弟子、故旧门生,对此等民间议论,不必过分紧张,亦不必推波助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做好自己的事,忠于自己的职分,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是。”沈忠躬身应道。
“还有,”沈砚舟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听说兵部武库司的赵主事,近日告假还乡了?”
沈忠心头一跳,忙道:“是,说是家中老母染恙。”
“哦。”沈砚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手边一本《资治通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百善孝为先,理应如此。你去库房,挑两支上好的老山参,以我的名义,送到赵主事府上,就说愿他母亲早日康复。”
“老奴明白。”沈忠应下,见沈砚舟已低头看书,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关上。
沈砚舟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副永远悲悯平和的神情,显出一丝罕见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重新拿起那篇《边关寒士问》的抄稿,目光落在“玄字为号,簿册茫然”那八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用拇指的指甲,在“玄”字上,极轻、极慢地,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
九皇子府,小阁。
夜深了。竹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昭与萧凛对坐,中间摊开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三天来,那篇文章在各方引起的反应——书生的激动,百姓的议论,清流官员的谨慎,以及沈府那看似毫无波澜的平静。
“沈砚舟没有动作。”林昭看着密报,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只是让门生不必紧张,不必推波助澜。还……给赵谦送了人参。”
“以静制动,滴水不漏。”萧凛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越是平静,越说明他要么早有准备,要么……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的敲打。”
“或者,”林昭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跳动,“他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者等……某个人自己跳出来。”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份刚刚送达的、关于赵谦行程的急报。根据夜鸦的跟踪,赵谦一家带着那十几口大箱子,已经抵达通州码头,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他们预订了明日一早开往扬州的漕船。
“赵谦就是那个可能跳出来的人。”萧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带着那么多东西,不可能全部随身。一定会在码头上船前,进行最后的交接或藏匿。”
“我们的人到位了吗?”林昭问。
“方圆三里,水陆要道,都在掌控中。”萧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饵已经撒下去了,石头也投了。现在,就看鱼儿咬不咬钩,水底的大家伙……忍不忍得住。”
窗外,一片竹叶被风卷起,啪地打在窗棂上,又滑落下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