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夺蛊(8)(2/2)
走出粮仓,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但寨子里依旧死寂,看不到一个活人,只有被风吹动的破烂门板偶尔发出吱呀声响,仿佛一座鬼寨。
少年步履看似不快,却异常平稳,总在我即将跟不上时恰到好处地放缓一丝。他径直朝着寨子后山的方向走去,对沿途的凄惨景象视若无睹。
他要带我去哪?虫窟?神陨之地?
我咬紧牙关,努力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空荡的吊脚楼,试图找到一丝活人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直到接近寨子边缘,快要进入山林时,我才在一处倒塌的柴垛后面,看到半片破碎的、染血的粗布衣角。
心脏猛地一沉。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极远处的声音,那双淡漠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厌烦的情绪。
“麻烦。”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转向我,伸出手。
“东西给我。”
他的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干净得不染尘埃。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护住胸口。
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我的迟疑感到不解和不耐。但他并没有用强,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一分:“那卷兽皮。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他果然是为了笔记而来!
“给了你…你会放过我?”声音干涩得厉害。
少年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的生死,与我无关。”他平淡地陈述,“我只要收回‘密册’。”
密册?他称那兽皮笔记为密册?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你沾染了‘蚀疫’的源血,”他的目光扫过我腰间还在渗血的伤口,那里残留着那怪物粘液的污渍,“放任不管,你会变成新的污染源。我需要带你到‘净化之地’处理。”
蚀疫?源血?净化之地?
这些陌生的词汇砸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判定。
他不在乎我的死活,只是在进行某种…清理工作?
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席卷而来。
“如果…我不去呢?”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少年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淡漠的眼里终于清晰地表露出一种情绪——那是彻底的不耐烦。
“由不得你。”
他并未动作,但我周身的空气陡然变得凝滞沉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有思维还在疯狂运转——
不能把笔记给他!那是奶奶和 predecessor 用命换来的线索!是可能找到生路的唯一希望!
跟他去那什么“净化之地”?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那无形的压力即将彻底将我禁锢的刹那——
怀深处,那枚一直紧攥在手心的、冰凉坚硬的金属钥匙,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起来!
与此同时。
极远处,哀牢山最深处的方向,大地传来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
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翻身的动静。
少年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扭头看向深山方向,那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染上了一丝惊疑和…凝重?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他失声低语。
禁锢周身的无形压力瞬间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
身体能动的刹那,我几乎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枚发烫的钥匙狠狠朝着与少年相反的、寨子另一侧的密林方向掷去!
钥匙化作一道微弱的银光,没入浓密的灌木丛!
同时,我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逃窜!
“找死!”
身后传来少年冰冷含怒的喝声!
一道锐利无匹的金光擦着我的耳畔掠过,将我前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齐根斩断!轰然倒地!
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刺在背心!
但我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拼尽一切向前冲!
然而,预期的第二道攻击并未到来。
身后,那少年似乎被那深山传来的异动彻底牵制住了,没有再追击。
只有他冰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清晰地穿透距离,钻入我的耳中:
“蚀疫已深,无人能救。”
“你迟早会…求着来找我。”
声音散去。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直到肺叶炸裂般疼痛,直到一头栽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再也动弹不得。
瘫在冰冷的土地上,剧烈喘息,浑身都在颤抖。
赌对了…吗?
那钥匙…那深山的异动…暂时惊退了他。
但他最后的话…
蚀疫已深?
我颤抖着,慢慢掀开腰间被血浸透的衣物。
只见那圈深紫色的勒痕肿胀发亮,周围的皮肤下,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数道极细的、如同黑色蛛网般蔓延开来的纹路。
散发着淡淡的甜腥气。
荆棘刺破皮肤,细密的疼痛却远不及腰间那不断蔓延的黑色蛛网带来的冰冷恐惧。蚀疫…源血…那少年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会回来。或者,这所谓的“蚀疫”会先要了我的命。
不能停。
挣扎着从荆棘丛中爬起,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腰间的灼痛和那诡异黑纹的麻痒。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和植物的汁液。回头望去,寨子静伏在渐亮的晨光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那月白袍服的少年没有追来。
他被深山的异动牵制了?还是觉得我迟早会如他所说,自寻死路?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目光落在方才拼命掷出钥匙的方向——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必须找回那把钥匙。奶奶留下的,指向“虫窟”的钥匙。那可能是唯一能与少年口中的“净化之地”、与 predecessor 笔记里的“神陨之地”和“源血”抗衡的线索。
还有怀中这份滚烫的、被少年称为“密册”的兽皮卷。
蹒跚着,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摸去。灌木丛枝叶勾连着,形成天然的障碍。弯着腰,几乎匍匐在地,一寸寸摸索,指尖被尖锐的断枝和石块划破,渗出血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光变得清晰,林间的鸟开始啼叫,却更反衬出周围的死寂和内心的焦灼。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就在几乎要绝望时,指尖触碰到一点冰凉坚硬的金属。
找到了!
它卡在一丛蕨类的根部,沾着泥土。捡起它,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压制腰间的灼痛。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
摊开另一只手的绸布地图。
“虫窟”。
那两个小字和曲折的路线,在晨光下依然模糊难辨。哀牢山太大了,没有更具体的参照,根本无从找起。
净存于秽,死中求活。
奶奶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