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夺蛊(4)(2/2)
目光最后掠过祭坛上那张因极度惊惧而扭曲的普措阿公的脸。
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寨子后方,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疾掠而去。
鼓声早已停歇。
只剩下身后人间地狱般的喧嚣,越来越远。
奶奶,你说跑。
现在,我跑了。
带着你留下的蛊王,和你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身后的喧嚣、惨叫、怪物的嘶吼,以及普措阿公那变调的呵斥,全都被呼啸的风声扯碎,抛远。寨子的火光在密林缝隙间明灭,如同地狱敞开的门缝,迅速被层层叠叠的墨绿枝叶吞没。
我沿着兽径狂奔,蛊王的力量在血脉里奔涌,托着身体,让每一步都踏得又轻又远,尖锐的灌木和虬结的树根自动让开,仿佛山鬼在为我开道。可那股甜腥气,却并未因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如跗骨之蛆,丝丝缕缕缠绕在身后,越来越近。
它追来了。
放弃了祭坛的混乱,盯上了我。
或者说,盯上了我血脉里的东西。
林间的风变得粘稠,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穿透密林,压过了我自己的心跳。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紧随其后,那是它碾过树干、挤开灌木的动静,蛮横,暴戾,毫不遮掩。
逃不掉。
这念头冰锥般刺入脑海。它在寨子里就嗅到了我,祭坛的插曲只是短暂吸引了它的注意。蛊王对它而言,是远比一个普通祭品更具诱惑的饵食。
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出现一片不大的林间洼地,中央积着一潭死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油光。四周围着几人合抱粗的古木,枝桠扭曲,遮天蔽日。
绝路。
脚步停在水潭边。潭水死寂,倒映不出任何影子,只有深不见底的墨黑。
身后的追迫感已近在咫尺,腥风扑背,刮得人皮肤生疼。
我猛地转身。
它就在林线的边缘,那团庞大、蠕动、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阴影,彻底挤出了林木的遮掩。这一次,在稀薄的月光下,终于窥见了些许形貌——那根本不是什么独立的怪物,而像是由无数破碎、浮肿、粘合在一起的人形残肢勉强拼凑成的巨大肉团!无数苍白肿胀的手脚、扭曲的面孔碎片在表面蠕动、抓挠,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豁口,那拉风箱般的喘息和尖锐的嘶鸣正从中喷出!
甜腥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它没有立刻扑上,那裂口深处的浑浊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死死锁定着我,或者说,锁定着我的手臂。那里面翻滚着无尽的饥饿和一种…诡异的、源自本能的贪婪。
它想要蛊王。
手臂内的蛊王彻底沸腾,不再是渴望,而是面对天敌般的暴怒与…一丝极细微的忌惮?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冲刷着我的神经,几乎要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肉团般的怪物发出一声低沉冗长的、饱含催促与威胁的嘶鸣,最前端的几条由人腿扭曲而成的触手猛地探出,抓向我的脚踝!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躲不开!
就在那粘腻触手即将沾身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血脉深处的嗡鸣,猛地自我体内震荡开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抓来的触手猛地顿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浮肿的皮肤下,无数细小的东西惊恐万状地蠕动,仿佛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克星!
怪物巨大的身躯同时一僵,中央裂口的嘶鸣变成了困惑与痛苦的咕哝。
嗡鸣声源自蛊王。
它在我体内剧烈震颤,那股冰冷的意志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传递出来——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凌驾万蛊之上的宣告与威慑!
金色的细线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在我皮肤下急速游走,勾勒出玄奥的脉络,炽热如熔金!
怪物僵持着,无数碎片化的面孔上浮现出拟人化的挣扎与恐惧,那源自本能的贪婪被更古老的等级压制狠狠踩踏!
它的触手开始缓慢地、极其不甘地向后缩回。
嗡鸣声持续着,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就在我以为压制起效的瞬间——
怪物中央那巨大的裂口猛地扩张到极限,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撕裂耳膜的悲鸣!
那悲鸣并非冲着我,而是冲向……我身后的水潭!
哗啦——!!!
死寂的潭水猛地炸开!
一道粗壮无比、滑腻粘稠的黑色触手,如同蛰伏万年的巨蟒,破水而出!以一种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猛地缠上我的腰肢!
冰冷!滑腻!力量大得骇人!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将我拖离地面,拽向那黑沉沉的潭心!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怪物的肉团、扭曲的林木、惨白的月光都在急速倒退!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岸边那怪物同样僵住的身影,它裂口中的嘶鸣带上了某种惊愕与…更深的畏惧?
“噗通!”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头顶,裹挟着沉积百年的腐臭泥沙,疯狂地灌入口鼻耳眼!
巨大的拖拽力拉着我不断下沉,下沉……
黑暗。
冰冷的、窒息的、绝对的黑暗。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膜刺痛。
腰间的触手如同铁箍,越收越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意识在冰冷的窒息和剧痛中迅速模糊。
唯有手臂内,那蛊王燃烧般的灼热,成为这片绝望死寂中,唯一的、不肯熄灭的光点。
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激怒,金色的脉络在黑暗的水深处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光,对抗着那无边的阴冷与拖拽力。
下沉……
还在下沉……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意识在冰冷的窒息和碾压般的水压中飘散,像一缕即将熄灭的残火。肺叶灼痛,每一次本能的抽搐都只会灌入更多腐臭的潭水。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拖曳着,沉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腰间的触手铁箍般收紧,勒断骨头的剧痛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即将吞没一切时——
嗡……
血脉深处,那蛊王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起来!不再是威慑,而是一种被彻底侵犯领地后的、狂暴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