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云傩舞(4)(2/2)
雪雪...别碰...傩...
通话突然中断。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站在宿舍楼下的身影——穿靛蓝布裙的少女仰着头,雨水冲刷着她惨白的脸。当雷光闪过时,祁雪惊恐地发现,那张脸正在变成自己的模样。
抽屉里的傩面发出一声,自动扣上了锁。
晨光透过纱帘时,祁雪发现枕边散落着几片柏树叶。叶片背面用针尖刻着微小的符咒,与她梦中见到的古宅瓦片上的一模一样。最可怕的是——她明明记得睡前把傩面锁进了抽屉。
林檬,你动过我东西吗?
室友的床铺整齐如常,手机上有条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系里急召调研,一周后回。你抽屉第三格有东西在动,千万别开。
祁雪的后颈瞬间沁出冷汗。她缓缓拉开抽屉,那半块傩面静静躺着,但位置从左侧移到了右侧。更诡异的是,傩面内侧的血管纹路已经形成完整的五官轮廓——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脸!
叮咚——
门铃吓得她几乎跳起来。快递员递来个包裹,发件人署名。拆开后是本皮面笔记,扉页贴着母亲的照片,下方写着:祁夏研究员傩戏田野调查实录(1993-2003)。
笔记大部分内容被墨水涂黑,残存页面上满是母亲狂乱的笔迹:四十九年周期是骗局...真正间隔是二十载...巫真需要新鲜血脉...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夹层里藏着张泛黄的平面图——归云居地窖结构图,背面用褐红色写着:地窖七瓮,中间有假。
祁雪用棉签蘸水擦拭字迹,棉签立刻染成暗红。这根本不是墨水。
图书馆古籍部的冷气开得极低。祁雪对照母亲笔记里的线索,在《闽南傩戏考》中找到了关键记载:...灵魂分割之术,需以血脉至亲为容器,每二十载更替...当她手指碰到这段文字时,墨迹突然变成血红色,在纸上组成母亲的脸。
你母亲也喜欢这本书。
声音从背后传来,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俯身指向书页。他的袖口散发着柏树汁液的气味,后颈衣领处隐约可见几颗黑痣。我是民俗学系齐昭教授。他递来的名片背面印着梨花图案,你长得真像祁夏研究员。
齐昭的手腕内侧有个奇怪的刺青:七个黑点组成的北斗七星,与幻象中少女脖颈后的黑痣排列一致。当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相册时,祁雪的血液几乎凝固——泛黄的照片上,七个穿傩戏服的人站在归云居前,中央女子抱着陶瓮,容貌与她祖母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是1903年闽南傩戏普查留影。齐昭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有趣的是,每张合影里都会出现相似的面孔。他快速翻动相册,不同年代的照片中,确实都有个与祁家女性神似的女子。
古籍部的灯光突然频闪。当光明重新稳定时,齐昭已经不见踪影,桌上多了张字条:酉时三刻,民俗馆地下室见。带你见真正的归云居。
回宿舍的路上,祁雪左眼的泪痣开始隐隐作痛。路过镜面建筑时,她惊恐地发现泪痣已经变成深紫色,而镜中的自己竟然穿着民国时期的蓝布衫。眨眼间,幻象又消失了。
抽屉里的傩面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当祁雪鼓起勇气再次查看时,傩面内侧的脸已经睁开眼,嘴唇蠕动着吐出柏树叶。叶片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最清晰的一句是:别信齐昭,他没有影子。
夜幕降临前,祁雪做了三件反常的事:首先,她将母亲的地窖图扫描发到云端;其次,在门缝夹了片柏树叶;最后,把傩面装进锦盒,用朱砂在盒面画了道歪斜的符咒——这是她在母亲笔记角落发现的。
民俗馆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深得多。螺旋阶梯的墙壁上挂满傩面,每走一步都感觉那些面具在转动眼珠。最底层的展厅中央,摆着七口微型陶瓮,排列方式与母亲图纸完全一致。
这才是归云居的核心。齐昭的声音突然从背后贴近,他呼出的气息带着铁锈味,三百年来,齐家与祁家的女子轮流成为瓮中人。
他掀开中央陶瓮的盖子,里面飘出缕红丝,在空中组成祁雪的脸。就在这时,展厅的灯全部熄灭,应急出口标志的血光中,祁雪清楚地看到——齐昭脚下确实没有影子。
你母亲当年逃掉了仪式。齐昭的声音变得异常年轻,所以现在需要你来补全。他的脖颈突然伸长,七颗黑痣发出幽幽青光,毕竟,你本就是归云居的孩子...
黑暗中,祁雪背包里的傩面突然发出尖啸。锦盒炸裂,那半块梨花傩面自动飞到她脸上。透过傩面的眼睛,她看到整个地下室布满红丝,而齐昭的身体完全由发光的丝线组成。
最恐怖的是,在红丝交织的深处,站着个穿靛蓝布裙的少女——她缓缓转身,露出的脸正是二十年后的祁雪模样。
欢迎回家,姐姐。少女的嘴没有动,声音直接响在祁雪脑海里,这次,我们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梨花傩面紧贴在脸上,内侧的血管纹路突然刺入皮肤。祁雪想尖叫,却发现声音被面具吞噬了。透过傩面的眼睛,整个世界变成了暗红色,地下室墙壁渗出无数红丝,像活物般在空中扭动。
齐昭的身体正在分解。他的西装如蝉蜕般脱落,露出底下由发光红丝组成的躯体。那些丝线纠缠成人体轮廓,但比例完全错误——脖颈过长,四肢关节多出两截,胸口有个不停开合的黑洞。
你母亲当年带走了一半。齐昭——或者说那个红丝组成的存在——用几十个人的声音同时说话,现在该归还了。
他胸口黑洞里伸出丝线,刺向祁雪心口。就在接触瞬间,她背包里的母亲笔记突然自燃,火光中浮现祁夏的虚影:雪雪,看瓮!
祁雪扑向展厅中央的七口陶瓮。最左侧的瓮微微震动,盖子滑开一条缝,里面传出母亲的呼救声。当她伸手去掀时,齐昭的红丝缠住她的脚踝,将她倒吊在半空。
你以为她在里面?齐昭的脖子像蛇般伸长,红丝头颅凑到祁雪面前,看看清楚。
瓮中飘出的不是母亲,而是个穿清代服饰的小女孩。她抬起腐烂的脸,嘴角却挂着齐昭的微笑:所有祁家女子,最终都会成为我。
傩面突然收紧,祁雪的左眼剧痛难忍。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1903年的雨夜,小女孩被绑在青铜柱上,七个傩面人围着她又唱又跳;当剥皮刀划过额头时,她的灵魂一分为二,暴虐的部分化作红丝怪物,纯净的部分永远困在陶瓮里...
祁雪挣扎着抓住胸前的翡翠吊坠——母亲失踪前留给她的最后礼物。玉坠接触红丝的瞬间,齐昭发出惨叫,他的红丝躯体如退潮般缩回胸口黑洞。
坠子表面浮现细小的裂纹,里面渗出暗红液体。液体在空中组成一行字:地窖中央瓮是假的,真身在...
字迹未完成,吊坠就炸成碎片。祁雪摔在陶瓮堆里,半块傩面终于脱落。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红丝。
时间不多了。幻象少女突然出现在身旁,她的蓝布裙沾满柏树汁液,你每使用一次傩面,就会更快变成我们。
少女的手穿过祁雪胸膛,却没有造成物理伤害。相反,祁雪感到某种本质的东西被抽走了。地下室开始扭曲变形,展柜玻璃映出的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那个穿蓝布裙的未来自己。
住手!祁雪抓起陶瓮碎片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地上形成奇怪的符纹。所有红丝如遭雷击般颤抖着后退,连齐昭都暂时停止了动作。
借着这个间隙,她冲向螺旋楼梯。台阶在脚下无限延伸,墙壁上的傩面全部转向她,齐声唱起那首诡异的童谣:七月半,开鬼门,瓮中娘娘要尝鲜...
当祁雪终于撞开地下室出口时,外面不是民俗馆大厅,而是一片月光下的荒芜山地。十二只石兽蹲踞在残垣断壁上,远处黑瓦白墙的宅院静静矗立——归云居。
欢迎回家。齐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祁雪回头,发现民俗馆的出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棵流血泪的古柏。树干裂开的巨口中,隐约可见七个穿嫁衣的身影。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手已经完全透明化,红丝在皮肤下组成细小的符文。背包里的母亲笔记突然飞出来,在空中自燃成灰。灰烬飘向归云居方向,排列成箭头形状。
祁雪摸向脖颈,那里本该有翡翠吊坠的位置,现在多了个铜钱大小的黑洞。当她用手指触碰时,洞中传来母亲微弱的声音:
雪雪...找到真正的破幽剑...它在...
声音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切断。祁雪跪倒在地,左眼的泪痣灼烧般疼痛。视线模糊中,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穿蓝布裙的少女站在水面之下,正缓缓戴上完整的梨花傩面。
当剧痛稍减,祁雪发现自己站在归云居的朱漆大门前。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与她梦中见过的完全一致。更恐怖的是,大门两侧的影壁上,密密麻麻贴满黄符,每张符上都写着她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