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共振(2/2)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摊液体中心,有一粒极小的、芝麻大小的东西。不是香料,不是药材,而是一粒……结晶。
深褐色,半透明,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许大川用筷子尖小心地拨弄那粒结晶。结晶很硬,在碗底滚动,发出极轻微的、像玉器碰撞的脆响。
而随着结晶的滚动,他意识深处的那个“旋涡”,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了。
那些关于卤味的深层知识,那些手艺人的执念,那些传承的责任,全部向这粒结晶汇聚,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结晶在碗底停住。
许大川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他用筷子夹起那粒结晶,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没有任何味道。结晶在舌尖像一粒普通的沙粒,坚硬,光滑,没有任何滋味。
但三秒钟后,变化发生了。
结晶在他口腔里开始……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是存在意义上的“消解”。它化作一股无形的、温暖的信息流,顺着他的食道滑下去,不是进入胃,是直接融入他的血液,融入他的神经,融入他意识深处的那个“容器”。
“容器”里的“漩涡”,在这一刻,爆发了。
不是爆炸,是扩张。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染透整杯水。那股温暖的信息流,携带着无法理解的庞大知识——不只是卤味的知识,是关于“味道”本身的知识,关于“物质转化”的知识,关于“时间沉淀”的知识,关于“生命与食物关系”的知识——全部涌入他的意识。
许大川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才勉强保持清醒。
信息流持续涌入。不是粗暴的灌输,是温和的、缓慢的渗透。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彻底改变土壤的质地。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了一棵八角树从种子发芽,到长成大树,经历风雨,吸收阳光,最终结出饱满的果实。他“看见”了花椒在枝头从青变红,内部的麻味物质如何随着成熟而积累、转化。他“看见”了桂皮在树皮下缓慢形成,年复一年,一层又一层,积淀出复杂的香气。
他“看见”了无数双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采摘、在晾晒、在研磨、在调配。那些手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追寻极致的味道。
他“看见”了无数口锅——陶锅、铁锅、铜锅——在火焰上沸腾,汤汁翻滚,香料与食材交融,时间与火候雕琢,最终凝聚成一锅承载着无数人记忆与情感的卤汤。
所有这些“看见”,都汇聚成一股洪流,冲进他的“容器”。
“容器”在膨胀,在变形,在……进化。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储存器”,开始变成一个主动的“处理器”。那些涌入的信息,被它快速分析、归类、整合,然后转化为许大川能够理解的“知识”和“直觉”。
不知过了多久,信息流终于减弱,停止。
许大川瘫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眼睛失焦地望着前方,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看见”的残影。
桌上,那坛液体已经恢复了平静。深褐色,粘稠,表面重新结起一层薄壳。但那粒结晶,已经消失了。
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融入了他的“容器”。
许大川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在油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更加清晰——他能“看见”每一道纹路的深度、走向、分叉,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毛细血管的微弱搏动。
他的感知,被强化了。
不止是味觉,是所有感官,是所有对世界的感知能力。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世界不一样了。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不再只是一个发光的点,而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的燃烧过程——蜡油如何汽化,空气如何流动,火焰如何摇曳,光如何发散……所有这些,都在他眼中清晰呈现。
桌子上的木纹,不再只是装饰,而是树木生长历史的记录——年轮的宽窄,纹理的走向,疤痕的位置,都在诉说着这棵树的过去。
甚至空气,也不再是虚无。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能“看见”温度差异造成的气流,能“看见”湿度变化形成的水汽。
这种“看见”,不是视觉的强化,是感知的升维。
是那粒结晶,是那个坛子,是刘家可能传承了几代人的“东西”,带给他的改变。
许大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在消化,在接受,在适应这种全新的感知方式。
同时,他也在恐惧。
这种改变,会让他更安全,还是更危险?那些高维注视,会不会因为他感知能力的升维,而更容易发现他?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粒结晶已经融化在他的身体里,那些知识已经刻进他的意识,那个“容器”已经进化成全新的形态。
他只能往前走。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黎明即将到来。
而黎明之后,就是张主任说的“联合检查”。
许大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的光。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着整个世界。
也倒映着,那些正在靠近的、看不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