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重起炉灶(1/2)
重新起锅的卤水,在第四天清晨第一次沸腾。
许大川蹲在煤炉前,看着陶缸里深褐色的汤汁从边缘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终在中心汇成持续翻滚的浪。蒸汽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平平无奇的味道。
八角、花椒、桂皮、酱油、盐、糖。就这几样,每样都按最常规的比例,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甚至连姜和葱都没多放——姜三片,葱一段,只是去腥的底味。
而那坛被“污染”过的老汤,他只舀了一小勺,大约只有普通汤匙的量,兑进了这锅新卤水里。那一勺浑浊的汤汁融入新汤后,几乎瞬间就被稀释得看不见了,只在汤汁表面留下一圈极淡的、很快消散的油花。
没有醇厚的香气爆发,没有诱人的味道弥漫。只有一种最基础、最质朴的卤味该有的气味,温吞地飘散在小院里,很快就被晨风吹散。
李卫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师傅,这味儿……也太淡了。比街口老孙家那种白水煮肉再加点酱油的卤味还淡。”
“要的就是淡。”许大川用长木勺缓缓搅动汤汁,“淡,才安全。”
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递给李卫国:“尝尝。”
少年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释然。
“怎么样?”许大川问。
“就是……卤味的味儿。”李卫国咂咂嘴,“咸淡合适,有点香料气,肉要是放进去煮,应该能入味。但也就这样了,吃过不会记得,更不会想专门再来买。”
“那就对了。”许大川说,“从今天起,咱们卖的就是这种卤味。不起眼,不惹事,能糊口就行。”
他转身开始处理昨天买回来的肉——五斤猪头肉,三斤猪蹄,两副下水。都是最普通的部位,没有任何挑选。清洗,焯水,下锅。肉块沉入翻滚的卤汤,很快被深褐色的汤汁包裹,开始缓慢地吸收味道。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主妇,在做一顿最普通的家常卤肉。
但许大川能感觉到,那锅卤水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存在感”。不是香气,不是味道,是一种更基础的、类似于“这东西是活的”的直觉。那是那一小勺被污染的老汤残留下的最后一点“活性”,被稀释了千百倍后,几乎快要消失,但确实还在。
像风里的一粒尘埃,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上午九点,他们推着三轮车再次出摊。
槐树下,那块“许记卤味”的木牌依旧挂着,但摊子上的气味已经完全变了。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一眼,但很少有人停下——味道太普通了,普通到激不起任何购买的欲望。
偶尔有几个之前的熟客路过,看见许大川,会过来打个招呼。
“许师傅,又出摊了?”一个中年女工停下,往搪瓷盆里看了看,“今天这味儿……好像不一样了?”
“换了新方子,试试简单的。”许大川笑着切了片试吃的肉递过去。
女工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挺家常的。多少钱一斤?”
“猪头肉六毛五,猪蹄三毛。”
“比之前便宜了?”女工有些惊讶。
“用料简单了,成本就低。”许大川说,“您要多少?”
女工犹豫了一下:“那……来半斤猪头肉吧。”
开张了。虽然只卖了半斤,但毕竟开张了。
一整个上午,陆陆续续卖出去三斤多。没有之前的火爆,没有排队的景象,只有零零星星的顾客,买了就走,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就像在任何一个最普通的熟食摊上,完成一场最普通的交易。
许大川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他的“褪色”策略起效了。在现实层面,他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味道奇特、引人注目”的个体户,变成了一个“味道普通、毫不起眼”的卤味摊主。老吴头就算再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味道没问题,卫生没问题,经营时间没问题,一切都合规。
而在更深层的高维层面,那锅被严重稀释和污染的卤水,几乎不再散发任何“异常信号”。那点残存的、微弱到极致的“活性”,被掩埋在大量平凡的香料和调味品信息之下,就像一滴墨滴进了大海,连最精密的仪器都很难单独将它识别出来。
至少暂时是这样。
中午时分,太阳升高,气温回暖。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许大川忽然觉得,身上那种持续了许久的、无形的压迫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是变得……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轮廓还在,但细节没了。那种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的尖锐感,变成了某种更弥散、更背景化的“存在感”——它们还在注视这片区域,但不再聚焦于他这个点。
这算是一种成功吗?
许大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下午一点,摊子上的卤货还剩一半。许大川决定收摊——不是卖完了,是按老吴头的规定,不能影响晚班工人休息。
就在他开始收拾时,街对面那个修鞋摊的老头,突然站了起来。
这是许大川第一次看见他站起来。老头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他收拾好自己的家什——钉拐、锤子、胶皮、小板凳——装进一个旧麻袋,然后背起麻袋,朝许大川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浑浊的漠然,也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一种……确认。
他确认了什么?许大川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麻袋,慢悠悠地走了。他没有推车,没有同伴,就这样一个人,消失在街角。
修鞋摊空了。
许大川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是观察者系统的监测点?是病毒网络的侦察节点?还是……别的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因为确认了这里的“异常信号”已经消失,所以撤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没有答案。
许大川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他把没卖完的卤货装好,拆下摊架,推起三轮车,和李卫国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钢铁厂西门。值班室旁边,张主任说的那个“固定摊位”的位置,现在还空着,只有一个简易的雨棚立在那儿,棚下摆着两张破旧的木桌。
许大川看了一眼,没停留。
回到家,关上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无花果树叶片的沙沙声。
许大川走到墙角,看着那坛被污染的老汤。坛身冰凉,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打开坛口,里面浑浊的汤汁散发出一股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香料味、药材味、调味品味,混杂在一起,没有任何主体。
他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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