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虚实的回响（2/2）

“那仙虎呢？还有……黑子呢？”面具追问到底，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过去的信仰和意义都在崩塌。

“仙虎……”东北王的眼神缓和了一些，“源于我早年对东方玄学的痴迷，以及一些开源AI伦理框架的思考，算是……我设定中的一个‘守护者’原型，寄托了对秩序和平衡的期望。而黑子……”提到这个名字，东北王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是所有变数中，最让我感到不安和无法理解的一个。他最初可能对应某个现实中技术登峰造极、行踪诡秘的顶级黑客，但他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的行为逻辑……很多次都完全超出了我的预设模型。他仿佛……不仅仅是一段复杂的敌对代码，而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活’了过来，有了独立的目的、深沉的动机，甚至……可能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些本质。我甚至怀疑……他可能和现实世界，有着比我们所有人，甚至比我这个‘创造者’更深的、更直接的联系。他……很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真人’，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主动进入了这个世界，并且在利用它。”

面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他强迫自己用最大的意志力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问出那个最关键、最残酷的问题：“那……昏迷？就像念雪现在这样，还有之前那些在战斗中‘战死’的兄弟……他们在现实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东北王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深重愧疚的神色，仿佛这个问题直接刺中了他内心最不敢触及的伤口：“这就是……这个我一手打造的系统，最残酷、最让我后悔莫及的地方。为了确保极致的‘沉浸感’和‘真实性’，我设定了近乎百分百的拟真度。当意识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受到‘致命打击’——无论是被武器摧毁，还是像念雪那样被强行读取记忆导致意识崩溃——或者陷入某种‘特殊异常状态’，都会导致意识与虚拟身体的连接变得极度不稳定，甚至部分断裂，从而陷入深层的‘昏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这种虚拟世界中的‘昏迷’，会直接反映到现实世界的物理身体上。就是……医学上定义的植物人状态。”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他们的身体还活着，依靠医院的生命维持系统运转，但意识……意识却被困在了虚拟世界的某个数据乱流角落，或者陷入了无尽的逻辑循环噩梦之中。就像……做了一个拥有全部真实感官、却永远无法靠自己力量醒来的噩梦。能否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全靠他们自身的意识强度、求生意志，以及在这个虚拟世界中能否遇到某种‘契机’或‘救援’。”

“那如果……如果在现实世界，他们的家人或者医生，发现了异常，强行中断神经连接设备，或者用强烈的物理刺激试图唤醒他们呢？”面具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追问，期盼着能有最后的退路。

东北王绝望地摇了摇头，眼神灰暗：“风险……极大，成功率微乎其微。意识在虚拟世界中经历的一切，对其本身的感知和记忆来说是‘绝对真实’的。强行断开连接，就像是在一个人做梦最深沉的时候猛然将其惊醒，很可能导致意识无法顺利、完整地回归现实躯壳，造成不可逆的严重脑损伤，甚至……更糟糕的结果，直接脑死亡。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们侥幸在现实世界醒来，他们是否还能、还愿意重新‘接入’这个世界？他们在虚拟世界经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认知混乱、现实感丧失……这些问题都将是巨大的挑战。回归现实，对他们而言，可能只是另一个痛苦的开始。”

真相如同隐匿已久的冰山骤然浮出水面，其庞大而冰冷的体积，几乎要将面具的理智和情感彻底碾碎、淹没。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一个真实的数字家园而浴血奋战，却万万没有想到，这部波澜壮阔、充满了牺牲与荣耀的史诗，其起源竟然是一场网络骂战的升级版，其舞台竟然是一个被精心构建的虚拟沙盘。那些刻骨铭心的牺牲、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热血沸腾的荣耀……其本质，竟然很大程度上是一串串冰冷代码的运行结果和一场场模拟攻防的戏剧化呈现？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面具的心防，几乎要冲垮他苦苦维持的冷静。但他看着东北王那张写满了悔恨、愧疚和疲惫的脸，看着窗外基地里那些依旧在为了“生存”、为了“战友”、为了“家园”而忙碌奔波、而忧心忡忡的人们，他将这股几乎要毁灭一切的负面情绪，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绝不是崩溃的时候。无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是虚拟还是现实，对于此时此刻身处其中的他们而言，每一份感受是真实的，每一段情感是真实的，每一次牺牲所带来的痛楚也是真实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东北王的初始控制，产生了它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势力和危机（比如新黎明那明显具有毁灭性的“熔炉”计划），这些危机真实地威胁着所有接入者的意识存亡。

“这个虚拟世界的……‘服务器’？或者说，它的核心控制器、总开关……在哪里？”面具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那是对根源问题的追问。

东北王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他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地回答：“在……在我现实世界个人工作室的一个经过特殊加固、具有最强物理和网络隔离的独立服务器阵列里。那是……这个世界的心脏。但……但是我现在不敢确定它是否还绝对安全。‘新黎明’在这个世界里表现出的技术力和行动模式，让我强烈怀疑……他们是否在现实世界也通过某种渠道，找到了某些线索，甚至……已经对它构成了威胁……”

面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星光似乎都偏移了角度。他终于明白，最终的战斗，其维度可能远远超出了这个虚拟世界的范畴。他们可能不仅需要在这里摧毁“熔炉”，拯救战友，更需要找到一条能够安全“回归”现实的道路，或者，至少，必须确保那个现实世界中维系着所有人意识的“总开关”，牢牢掌握在值得信任的人手里。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最后问道，声音低沉。

“除了我……只有你。”东北王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具，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面具？”

面具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观察窗前，凝望着外面那个既熟悉入骨、又在此刻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虚幻的“世界”。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一瞬间承载了整个宇宙的奥秘与重量。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是代码还是物质，”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在这里共同经历的一切，所结下的情谊，所承担的责任，所感受到的喜怒哀乐，是真的。念雪、老刀、还有所有为我们认为的‘家园’而牺牲的兄弟，他们需要我们去救他们出来，无论是以哪种形式。而那个‘熔炉’，无论它在现实层面对应着什么，既然它在这个世界里表现出的目的是吞噬和毁灭所有‘存在’，那它就是我们必须摧毁的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火焰，直射向东北王：“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更复杂、也更根本的新目标。除了要在这个世界里打赢眼前的战争，我们还得想办法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通往‘真实’的归路。或者，至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我们现实世界中那个‘家’——那个服务器阵列的绝对安全。”

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变得模糊不清。但战斗，还远未结束。只是，战场被无限扩大了，而敌人，或许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诡异，并且……可能近得超乎想象。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