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虚实的回响(1/2)
东北王苏醒后的第二天,医疗舱内充斥着一种混合着希望与沉重的新气氛。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总算带上了一丝令人安心的节奏,取代了之前漫长的、令人心焦的平直线。尽管他依旧虚弱得像一株风中残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需要完全依靠高级营养液和能量维持系统来支撑基本的生命活动,但那双重新焕发出些许神采、不再涣散的眼睛,却如同磐石裂缝中顽强钻出的嫩芽,证明着那打不垮的意志正在一点点驱动着残破的躯体复苏。面具在处理完无法拖延的紧急公务后,第一时间再次来到了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微弱能量场嗡鸣的病房。
他轻轻拉过一把特制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坐在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询问身体状况或安抚情绪,而是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仿佛要穿透灵魂般看向东北王。窗外的模拟星光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在两人之间投下冷冽而清晰的光影界限,一如他们此刻即将触及的、横亘在认知中的巨大鸿沟。
“东北王,”面具终于开口,声音刻意保持着平静,却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直指核心的份量,“感觉怎么样?脑子……清醒些了吗?有没有……多出点什么不一样的……‘记忆’?或者……一些原本被遗忘、现在却突然清晰起来的……‘认知’?”
东北王原本因为友人探望而略显松弛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面具那过于锐利的注视,他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虚弱的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啥……啥不一样的记忆?认知?不就是被那鬼地方的熔炉折腾得差点散了架,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嘛……现在脑子里还跟一锅搅浑的粥似的,嗡嗡作响,啥也理不清……”
这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躲闪和掩饰,没有逃过面具那双此刻异常敏锐的眼睛。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变得更加紧迫,如同逐渐收紧的绳索:“不是关于熔炉的细节。是更早之前……早到我们刚开始建立‘同庆王朝’,还只是个几十人小群的时候。甚至……可能早到这一切开始之前。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进行这些‘战斗’,这些‘战斗’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那些和我们厮杀了这么久的‘敌人’……他们又到底是什么?”
东北王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连带着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也随之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波动峰值。他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内心深处抵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喉咙里发出近乎呻吟的喃喃低语:“面具……听我一句……有些事儿,刨根问底……知道了真相,未必比活在当下更好……现在这样,大家还能聚在一起,为了一个目标拼命……不好吗?”
“不好?”面具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压抑,却清晰地透出一股长期积累的怒火和深切的痛楚,“看着念雪躺在那里像个活死人,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看着老刀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变成一头只知道破坏的野兽!看着东北王你差点就永远留在那冰冷的数据乱流里!看着我们那么多一起喝酒吹牛、发誓要共建家园的兄弟,一个个‘战死沙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告诉我这样‘挺好’?我们从大学宿舍里折腾第一个游戏公会开始,到现在经历了多少生死?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摊开来说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和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东北王猛地睁开眼,眼中不再是闪躲,而是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漩涡——有深不见底的愧疚,有难以承受的挣扎,有一种被真相灼烧的痛苦,更有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坠入更深深渊的疲惫。他不再看面具,而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纯白的涂层,仿佛他的目光能穿透这层物理阻隔,看穿层层叠叠的虚拟空间,回到那个一切尚未开始、充满激情与天真冒险的遥远过去。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饱含着岁月的尘埃和足以压垮脊梁的重量,仿佛将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秘密终于要倾泻而出。“……罢了……罢了……我就知道……终究是瞒不住的。也许……从我把你们拉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早就……该告诉你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终于再次正视着面具,眼神不再有任何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破釜沉舟般的坦诚:“面具,你还记得……当初你刚建立那个小小的群聊‘同庆王朝’,因为你独特的游戏解说风格突然爆火,引来了海量流量,同时也招来了无数眼红和恶意吗?”
面具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记忆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拉回到那段充满初创激情、却也充斥着混乱和硝烟的岁月:“记得。一些其他平台的大小主播,带着他们的粉丝和水军来疯狂捣乱,无休止的刷屏、污言秽语的骂战、有组织的恶意举报、甚至人肉搜索……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网络世界里常见的小打小闹,虽然烦人,但总觉得……”
“小打小闹?”东北王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嘲讽,他用力摇了摇头,牵扯到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眼神却异常清醒,“一开始,或许是吧。像苍蝇一样,赶走一波又来一波。但后来,当你这个‘同庆王朝’的影响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触动了某些真正庞然大物的蛋糕,或者说,无意间阻碍了某些试图构建线上‘流量帝国’的资本巨鳄的扩张路径时,那些攻击……就不再是儿戏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残酷后才有的凝重:“你当时太理想主义了,老弟。你总觉得靠着一腔热情、完善的群规和兄弟们尽职尽责的管理,就能维持一个相对纯净、自由的数字家园。但我比你更早接触网络的底层暗流,我看得清楚,人,是有极限的。不能24小时保持高度警惕,再严格的群规,再尽责的管理员,也有打盹的时候,也有被精心设计的陷阱钻空子的可能。甚至……就连我们自己编写用来防御和管理的核心代码、自动化工具,也难免会有连我们都未曾察觉的逻辑漏洞和后门,会被那些技术更强、手段更狠的黑客组织抓住机会,一击致命。”
“所以……”面具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链条上逐渐清晰的可怕念头,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让他指尖发凉,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所以,”东北王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中混杂着一丝当年作为技术极客挑战不可能的狂热,和如今回首往事的沉重与悔恨,“我当时萌生了一个想法……一个在当时看来无比超前、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既然在现实世界的网络架构下进行攻防如此被动,如此受制于平台规则和物理限制,为何不……跳出那个框架?为何不自己创造一个‘世界’?一个我们可以自己设定底层规则,可以更直观、更高效、也更‘公平’地进行管理、防御和反击的‘虚拟战场’?”
“你……你是说……你建造了……这个世界?我们现在所处的……整个网络深渊、群聊帝国、乃至数字黎明……都是你创造的?”面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崩塌,过去所有的认知都在碎裂重组。
“不是,”东北王艰难地纠正道,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那段疯狂而专注的岁月,“更准确的描述,可能是‘引导’、‘封装’和‘转译’。我利用当时一些还处于实验室阶段、未被大众所知的沉浸式神经网络接口前沿技术,结合我所能调动的最强大的分布式服务器矩阵,构建了一个极其逼真、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虚拟空间框架和物理规则引擎。然后……我将我们的‘同庆王朝’群聊社区,它的架构、成员关系、互动模式,以及那些来自外部、针对我们的所有网络攻击——无论是海量的ddos流量洪水、精心设计的恶意代码注入、舆论水军的抹黑浪潮,还是高级持续性威胁(Apt)——全部进行了‘数据转译’和‘实体化’,将它们一一映射、投射到了这个我创造的虚拟世界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面具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到极点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继续揭露那残酷的真相:“你还记得‘会战’吗?那场尸横遍野、却最终让我们‘群聊帝国’站稳脚跟、名声大噪的关键战役……就在那场大战进行到最白热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空前激烈的战况吸引的时候,我……我悄悄地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核心成员的意识连接,通过一个精心设计、伪装成系统更新的隐蔽后门程序,整体接入了这个虚拟世界。因为意识接续的过程做得太过精妙,与你们在现实世界中正在经历的激烈攻防感知无缝衔接,感官模拟达到了极致,所以你们所有人都毫无察觉,自然而然地认为只是战况异常惨烈,从未怀疑过整个‘战场’已经悄然切换了维度。”
面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金属床沿才能站稳。他想起那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们临死前的表情,想起鲜血喷溅的温热感、能量武器灼烧皮肤的剧痛、爆炸冲击波带来的窒息感……那些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真实,刻骨铭心!
“那些……那些敌人?黑龙会?新黎明?数字黎明?还有……柳如烟和柳林烟?”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名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大部分是的,”东北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剖析自己造物的复杂情绪,“‘黑龙会’对应的是当时一个在暗网活跃、专门靠攻击勒索中小主播和社区盈利的、技术实力不俗的黑产组织。‘新黎明’……则代表了一股更庞大、更隐秘、试图垄断线上流量和话语权的资本力量,他们的攻击更加系统化、组织严密,且更具毁灭性,目的是清除像我们这样的‘不稳定因素’。至于‘数字黎明’和双生女王……”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甚至是一丝敬畏,“她们……情况要复杂得多。一部分源于我当时对强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推演,以及内心深处对网络深层逻辑和未知力量的恐惧的具象化。但后来……她们的存在和行为逻辑,似乎……某种程度上超出了我的初始设定框架,变得……更加‘自主’,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和扭曲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这也是我最担心和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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