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星斗移。(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寅时三刻,晨钟还未响彻皇城,林明德已立于文华殿外的汉白玉阶上。霜色染鬓,朝服肃整,他手中那份关于漕运新制的奏章已反复修改七遍——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在此处等待早朝。
宫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曳,将他挺拔却已微驼的身影拉得很长。三十年宦海沉浮,父亲袁宗离世已逾十载,而他自己,也到了知天命向耳顺过渡的年岁。昨夜整理书案时,他无意间翻出父亲当年批注的《水经注》,泛黄纸页上那苍劲字迹依然清晰:“治水如治民,疏胜于堵,导胜于禁。”蓦然惊觉,自己这些年在朝中所行,竟处处是父亲思想的延伸。
“林公今日来得早。”年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明德不必回头便知是今年的新科榜眼、刚入翰林院的周子瑜。这青年不过二十五六,眼中却有种久违的锐气——像极了他当年初入仕途时的模样。
“子瑜也早。”林明德温和一笑,将奏章收入袖中,“可是为西南土司改制一事烦心?”
周子瑜略显惊讶:“林公如何得知?”
“你袖口有云南舆图的墨迹,眉头紧锁却目光坚定,必是遇到了难解之题。”林明德示意他一同沿宫道缓行,“当年我随先帝南巡,亲见土司制度之弊。你想改,是好的。但切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改制度易,改人心难。袁宗公在世时常言:『变法不如化俗,易制不如育才』。你若真有心,不妨先从义学着手。”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周子瑜怔然良久,深深一揖:“谢林公指点。”
钟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长,穿透层层宫墙。百官鱼贯入殿,林明德走在最前,步履沉稳。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站在文官队列的首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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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内容与往日并无二致:漕运、边关、赋税、灾荒。但林明德听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将这熟悉的一切刻入骨髓。当龙椅上的天子问到吏部考功事宜时,他出列跪奏,声音清晰:
“臣以为,考核官员,当重实绩而非虚文;重民生而非奉迎。近年来各地虚报垦田、夸大政绩之风渐起,皆因考核标准失之偏颇。臣请重修《考功法》,增加百姓评价权重,削减形式文书要求。”
殿中一片寂静。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戳破了许多人心照不宣的规则。
龙椅上,年轻的天子沉吟片刻:“林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陛下,”林明德再拜,“正因牵涉广,更当早行。若待风气成型,再改就难了。臣近日整理父亲遗稿,发现袁宗公早在二十年前便提出类似建议,却因阻力重重而未能施行。二十年间,因此虚浮之风而受苦的百姓,何止千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副本,由内侍呈上。那是袁宗当年亲笔所写的《吏治十议》,字字珠玑,句句泣血。
天子翻阅良久,殿中只闻纸页沙沙声。终于,他抬头道:“准奏。此事便由林爱卿主持,周子瑜协理。”
林明德却道:“臣请以周子瑜为主,臣为辅。子瑜年轻有为,思路新颖,更需历练。臣年老力衰,只愿从旁提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谁都知道这份差事若是办成,便是大功一件,林明德竟将主位让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周子瑜慌忙出列推辞,林明德却摆摆手,继续道:“臣还有一请——望陛下准臣卸去吏部尚书之职,转任国子监祭酒,兼修先帝实录。”
这次连天子都怔住了:“林爱卿正值壮年,何出此言?”
“臣今年五十有六,已不算年轻。”林明德微笑,那笑容中有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这些年在吏部,虽竭力而为,终究精力有限。近来常感力不从心,深恐贻误国事。反观国子监,乃育才之本源;修史之事,乃传承之要务。这两件,恰是臣余生最想做好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朝中有才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需要机会、需要舞台。臣这一代人,是时候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把经验传下去。星斗轮转,世代交替,本是天道。”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波澜。有人敬佩,有人不解,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毕竟林明德在吏部这些年,太过刚正不阿,挡了不少人的路。
天子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朕准了。只是林爱卿虽转任,若有要事,仍需入宫参议。”
“谢陛下隆恩。”
退朝时,阳光已洒满金銮殿前的广场。林明德走在长长的御道上,第一次觉得脚步如此轻盈。周子瑜追上来,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林公何必如此?您明明还能为朝廷效力多年。”
林明德驻足,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门:“子瑜,你见过农夫插秧吗?”
周子瑜一愣:“见过。”
“插秧时,要往后退,秧苗才能往前插。治国也是如此。”林明德缓缓道,“我父亲袁宗公一生致力改革,最大的遗憾不是政敌阻挠,而是没能培养出足够多的后继之人。他去世后,许多新政便人亡政息。这个教训,我记了十年。”
他转身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你现在的位置,恰如我三十年前。那时我父亲还在,他退后半步,给了我施展的空间。如今,我也该退这半步了。”
周子瑜眼眶微红,深深长揖:“晚辈定不负林公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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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明德正式移交吏部印信。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着两个老仆,几箱书稿,安静地迁往国子监旁的官舍。院子不大,却有一棵老槐树,盛夏时节浓荫如盖,让他想起老家宅院里的那棵树。
国子监的工作节奏与吏部截然不同。每日清晨,他先在槐树下打一套养生拳,随后步行至监内。辰时开讲,他选的不是四书五经中的艰深篇章,而是《史记》中的《货殖列传》《平准书》,是《汉书》中的《食货志》,是历代能臣实干家的传记。
第一堂课,他看着台下那些或好奇、或漠然、或倨傲的年轻面孔,开口便问:“你们读书,所求为何?”
答案五花八门:为功名,为报国,为光宗耀祖,为明理修身。
林明德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可知,百姓最需要什么样的官?”
这次安静了许多。终于有人怯怯道:“清官?”
“清官自然好,但不够。”林明德走下讲台,在学子间缓步穿行,“百姓需要懂稼穑的官,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需要懂水利的官,能带他们修渠筑坝;需要懂算学的官,能让赋税公平合理;需要懂医理的官,能在疫病来时有所作为。”
他停在讲堂中央,声音提高:“你们读圣贤书,自然重要。但若只会背『民为贵,社稷次之』,却不知米价几钱、布价几许,不知一地赋税几何、劳役几日,那便是空谈误国!”
这番话如惊雷,震得满堂学子目瞪口呆。自科举取士以来,何曾有师长这样直白地批评过圣贤书?
林明德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从今日起,我讲史,不讲权谋心术,只讲民生经济;不讲宫廷秘闻,只讲地方治理。我要你们知道,真正的治国之道,在田垄间,在市井中,在百姓的炊烟里。”
起初,有些世家子弟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偏离正道”。但林明德不在乎,他只管讲他的:讲管仲如何通过盐铁专营富国强兵,讲桑弘羊如何平准均输稳定物价,讲刘晏如何改革漕运解决粮运难题。他讲这些人的成功,也讲他们的局限;讲制度的精妙,也讲执行的艰难。
渐渐地,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不仅国子监的学子,连一些年轻官员也慕名而来,悄悄坐在后排。林明德讲课时,常让他们现身说法——曾在户部任职的讲赋税征收的实际困难,曾在地方为官的讲县衙运作的具体细节。讲堂变成了朝堂之外的议政厅,充满鲜活气息。
这一日,他正讲到唐代两税法改革,忽然有个年轻学子站起来问:“先生,既然两税法简化税制、有利民生,为何后世未能延续?”
林明德赞许地点头:“问得好。任何良法,都需良吏执行。两税法之所以后来弊端丛生,一因土地兼并愈烈,二因地方官吏趁机加征。这就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
他让学子们分组辩论,自己则坐在一旁静听。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时而激动、时而困惑的神情,他仿佛看到无数可能性在萌芽。这比在吏部批阅那些千篇一律的考核文书,更让他感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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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史的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先帝实录的编纂已进行多年,林明德接手后,没有急于推进,而是先将此前草稿通读三遍。他发现一个问题:实录中记载的多是朝会议论、君臣奏对,却少民间实况;多政策条文,少执行效果;多褒奖之词,少反思之语。
一日,他将编纂团队召集至档案库,指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道:“这些,是历年的灾荒奏报、税赋记录、人口黄册。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简化为『某年某地大旱,朝廷赈济』这样一句话,而是要通过这些数字、这些描述,还原真实的民生。”
他让每人负责一个省份,逐年梳理其人口、田亩、赋税、灾异的变化,绘制成表。工作繁琐至极,有人抱怨这是“刀笔小吏之务”,林明德只反问:“不知百姓疾苦,如何评断朝政得失?”
他自己选择了最复杂的江南地区。连续半个月,每日埋首故纸堆,从洪武年的鱼鳞图册,到正德年的清丈记录,一笔一笔核对。助手见他眼睛熬得通红,劝他休息,他却摇头:“我在找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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