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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耕读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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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桑不急不恼,先看看被挖开的水渠,又看看两家的田地。王家的田地势较高,新开垦的;李家的田在下方,已种了稻苗。

“王二,你想引水灌田,无可厚非。”林念桑平静地说,“但水有水道,如人有伦常。你从主渠直接开口,下游的人怎么办?”

王二梗着脖子:“先生,我也是没法子!这田刚开出来,不赶紧灌水,土就板结了,明年都种不了!”

李三急道:“那我的稻苗就不管了?这可是全家的口粮!”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念桑抬手制止。他沿着水渠向上游走了百来步,观察地形,又折返回来。

“我有个法子,你们听听。”他指着渠边一处,“在这里筑个小堰,抬高水位,再分两条支渠——一条稍高,灌王家的田;一条稍低,灌李家的田。如此各得其所。”

王二皱眉:“那得费多少工?”

“我出钱雇工。”林念桑说,“但有一条:筑堰所需石料,王家出;挖渠人工,李家出。往后这水渠两家共管,每年清淤修葺,轮流负责。可好?”

两人面面相觑。这办法既解决了眼下的争端,又定了长久的规矩。更重要的是,先生愿意出钱——谁都知道,这位从京城回来的林先生虽无官身,却是有名的清官,家中并无多少积蓄。

“使不得使不得。”李三先摆手,“哪能让先生破费。”

王二也红了脸:“是我太急,该我自己想法子……”

“都不必推辞。”林念桑微笑,“义学后山有片竹林,本就要砍些竹子做书册。雇工的钱,就当是我预付了竹子的工钱——你们帮我砍竹,我帮你们修渠,公平交易。”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村民们散去做工,林念桑却站在渠边沉思。

石生小声问:“先生,您为何要自己出钱?明明是王二叔不对。”

“石生,你读过《论语》吗?‘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林念桑望着潺潺流水,“判对错容易,但判了之后,两家结下怨仇,往后还会生出更多事端。如今各让一步,各有所得,怨气就消了。这比谁对谁错更重要。”

他想起在刑部时审过的无数案件。多少邻里纠纷、田产争夺,起初都是小事,因为官府简单粗暴地判个输赢,反而激化矛盾,最后酿成血案。法律能定分止争,但若只停留在“分”上,忘了“止争”的本意,便是舍本逐末。

“先生,您懂得真多。”石生由衷地说,“比县太爷还厉害。”

林念桑哑然失笑。他若告诉这孩子,自己曾执掌天下刑名、修订过大明律,不知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夕阳西下时,他回到义学。林忠已备好热水,桌上放着几封书信。

“京城来的。”林忠说,“大少爷寄的。”

林念桑净了手,拆开长子明德的家书。信中说朝中近来又有风波,几个阁老为边关粮饷的事争执不休,皇帝颇为头痛。但明德谨记父亲教诲,不参与党争,只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将太学的课程改革推进顺利。

“父亲归乡后,朝中常有人问起。儿皆答:家父在南亩课童蒙,乐在其中。闻者多不解,然儿深知,此乃父亲所求之大自在……”

读到此处,林念桑眼眶微热。

他继续看下去。信末,明德提到一桩趣事:日前皇上召见,忽然问起:“林相……你父亲在乡间,还读史吗?”明德答:“读,但如今多读农书。”皇上沉默良久,叹道:“也好。读农书知稼穑艰难,比读史书知兴亡更实在。”

林念桑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村舍升起袅袅炊烟。义学的孩子们早已散去,只有几个勤奋的还在竹林边背诵课文。稚嫩的读书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却充满生机。

他想起离京那日,皇帝在偏殿单独见他。

“爱卿真要走?”皇帝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疲惫,“新政初成,百废待兴,朝中需要你。”

他伏地叩首:“陛下,新政已入正轨,有如舟行中流,舵手可稍息矣。臣非不愿留,实乃心力已竭。且臣当年离乡时,曾在父母坟前立誓:若得侥幸功成,必归葬桑梓,长伴双亲。今夙愿已了,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扶他起来,良久方道:“朕准了。但有一问——爱卿为相十余载,可曾后悔?”

他答得坦然:“臣所行之事,皆出自本心,无悔。唯有一憾:未能更早明白,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重过佐料;又如治水,疏导胜于围堵。”

皇帝若有所思,最终御笔亲书“两世清芬”四字相赠。这匾额如今挂在林家祠堂,与父亲“耕读传家”的训言并列。

“老爷……先生,”林忠在门外轻声唤,“该用晚饭了。今日夫人特意做了您爱吃的荠菜馄饨。”

林念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动身。他点燃油灯,回到书案前,继续编写那本《农桑辑要》。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字一句,都是他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理解与歉意。

歉意在何处?他忽然想明白了。

歉意在于,他曾在庙堂之高,为天下设计过太多宏大的蓝图,却险些忘了蓝图之下,是万千个王家李家,是无数条需要合理分配的水渠,是孩子们关于“林相爷有多高”的天真疑问。歉意在于,他用了三十七年才真正懂得,父亲那张纸条上“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的朴素愿望,比任何鸿篇巨制都更接近治国的真谛。

窗外传来蛙鸣虫唱,此起彼伏。林念桑放下笔,吹熄油灯,月光立刻涌进窗来,洒满书案。那些未干的字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仿佛有了生命。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陶渊明,“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时只觉文辞优美,如今才懂其中重量。归不是逃避,而是回到源头,回到人最初需要面对的土地、粮食、水源、邻里,回到一个生命最本真的责任与喜悦。

而这,或许正是他从庙堂带到江湖的最宝贵之物——不是宰相的威仪,不是新政的蓝图,而是一颗终于学会俯身贴近大地的心。

夜风吹动书页,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在这声音中,林念桑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比相位更自在的位置。

那位置不在高处,而在深处——深植于这片土地,深植于这些平凡的日子,深植于父亲未完成的书稿与孩子们清澈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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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林念桑的故事揭示了几个跨越时代的深刻警示:

一、权力的本质是责任,而非荣耀

林念桑从巅峰退隐,并非功成身退的浪漫,而是对权力本质的彻悟。他意识到,真正的治国不在朝堂论辩,而在确保每一条水渠合理分流、每一个孩童有机会读书。这警示世人:任何权力若脱离了对具体生命的具体关怀,便会异化为空洞的符号;任何改革若不能落实到“王二李三”的实际生计,便是纸上谈兵。

二、制度与人性需要平衡

新政虽好,但推行中林念桑渐悟:完美的制度设计若不考虑人性的复杂、地方的差异、执行的弹性,反而会制造新的不公。水渠纠纷的调解方式——不是简单判对错,而是创造共赢方案——象征了一种高于律法条文的政治智慧:化解矛盾比判断是非更重要,建设性调解比强制性裁决更持久。

三、教育是比政治更根本的变革

林念桑归乡后选择办学而非干政,寓意深远。他明白,朝堂上的一时胜利可能随时被推翻,但植入孩童心中的一颗种子却可能生长数代。真正的变革不是更换政令,而是更换思维方式;不是自上而下的指令,而是自下而上的启蒙。这警示急功近利的改革者:百年树人,教育才是社会最深刻的变法。

四、回归常识是对抗异化的良方

宰相不识稼穑、朝臣不懂染蓝——这种脱离生活常态的“专业政治”是危险的。林念桑的回归本质上是回归常识:粮食如何生长、布匹如何织染、水源如何分配、邻里如何相处。这些最基本的人类生存智慧,恰恰是高位者最容易遗忘的。故事警示:任何治理者若长期脱离生活常识,其决策必会逐渐背离人性真实需求。

五、个人价值不必依附于地位

“比相位更自在的位置”——这句话是全章灵魂。在一个普遍以官职高低定义人生价值的社会,林念桑的选择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价值在于你创造了什么实在的美好,而不在于你占据了什么显赫的位置。这对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尤为警醒:人生的圆满不必是阶梯式攀爬,也可以是同心圆式拓展——在更小的范围内,实现更深度的关怀与创造。

六、历史评价的多元维度

皇帝赐匾“两世清芬”,与父亲“耕读传家”并列,构成意味深长的评价体系:庙堂功业与乡野传承,具有同等尊严。这打破了“唯有治国平天下才是大成就”的单一史观,肯定了平凡坚守、文化传承、教育启蒙同样具有历史分量。警示世人勿以狭隘的“成功学”丈量一切生命价值。

林念桑的故事,表面上是一个古代官员的归隐田园记,实则是一面多棱镜,映照出权力、教育、改革、价值等永恒命题。它最终指向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进步不是永远向上攀登,而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向下扎根——扎进泥土,扎进生活,扎进具体之人的具体需要之中。唯有如此,任何意义上的“治国平天下”才不会沦为空中楼阁,而成为大地之上生生不息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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