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薪火递。(2/2)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百姓跪地叩谢。混在人群中的各家探子,急忙回去禀报。
周府书房内,周伯远听完家仆回报,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好一个林明德,好一个率先垂范!”这位致仕的户部侍郎年过六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这是要拿我周家开刀啊。”
“老爷,我们该如何应对?”管家周福躬身问。
“他不是要公平吗?”周伯远冷笑,“那就给他公平。传话下去,周家所有田产,配合清丈。不过——”他话锋一转,“周家的田地,大多在山坡河滩,产量远不如平原良田。若按同一标准纳税,便是不公。这一点,要让清丈的人‘明白’。”
“小的懂了。”周福会意,“咱们在田亩等级上做文章。”
“还有,”周伯远捻须沉吟,“联络其他几家,让他们也‘配合’清丈。但要统一口径,所有山坡地、河滩地,产量最多算中等田的三成。另外,让赵德昌他们盯着,只要林明德有一丝偏颇,立即抓住把柄。”
“老爷高明。”周福谄笑,“明着配合,暗里掣肘。他若真要一视同仁,就得把山坡河滩地都按低产田算,那咱们就占了便宜;他若不答应,咱们就闹,说他言行不一。”
周伯远点点头,却又摇头:“不可大意。林明德虽然年轻,毕竟是林念桑的儿子。林家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绝非侥幸。你再去查查,林明德在翰林院时,与哪些人来往,有何政见,性格如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
清丈工作在吴县全面铺开。最初几天,出乎意料地顺利。县衙官吏、乡老、秀才组成的清丈队走到哪里,哪里的农户都积极配合。不少人家拿出珍藏的地契,与清丈结果核对。
林明德每日都要翻阅清丈记录和百姓投递的陈情书。他发现,大部分问题集中在田地等级的评定上。按照新政,田地分为上、中、下三等,纳税标准不同。如何公正评定,成了关键。
这日,他带着赵德昌和几名胥吏,亲自到城西的清丈现场。这里正是周家的一处田庄,有山坡地百余亩。清丈队正在与周家庄头争论。
“这些山坡地,最多只能算下等田!”周家庄头趾高气扬,“你们看看,土质稀薄,灌溉不便,产量连平原田的三成都不到。若按中等田纳税,不是要逼死人吗?”
负责清丈的县衙书吏面露难色,看向同行的乡老代表。几位乡老低声商议,其中一人道:“山坡地产量确不如平原,但也不至于只有三成。依小老儿看,算作中等偏下较为妥当。”
“中等偏下?那还不是中等田!”庄头不依不饶,“必须按下等田算!不然我们找县尊老爷评理去!”
“不用找了,本官在此。”
林明德走上前来。众人连忙行礼。他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细细察看,又走到灌溉的水渠旁看了看。
“这片山坡地,土质尚可,且有水渠引水,虽不如平原便利,但也不至于只有三成产量。”林明德起身,看向周家庄头,“你口口声声说产量低,可有历年收成记录?”
庄头一愣:“这……记录自然有,但都在府中账房,小的哪里记得清。”
“无妨。”林明德转向一旁围观的农户,“各位乡亲,你们中可有租种过类似山坡地的?实际产量如何?”
几个农户互相看看,一个胆大的老汉站出来:“回大人,小老儿租种过山坡地。若是风调雨顺,施肥得当,亩产可得平原田的六成左右;若遇干旱,可能只有三四成。”
“平均下来呢?”
“大概……五成吧。”
林明德点头,又问其他农户,答案大同小异。他心中有了数,对清丈队道:“山坡地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本官建议,将全县山坡地、河滩地等特殊田亩单独列为一类,称为‘等外田’。其赋税标准,按实际年平均产量折算,最高不超过中等田的五成,最低不低于下等田。具体如何折算,由清丈队实地评估,并参考租种农户的意见。”
他看向周家庄头:“如此,可算公平?”
庄头张口结舌,无法反驳。周围农户却欢呼起来:“公平!太公平了!”“青天大老爷!”
赵德昌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惊。林明德这一手,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实际,让人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他直接听取农户意见,打破了豪强对田地评级的垄断。
消息传回周府,周伯远沉默良久,叹道:“此子确有乃父之风。软硬不吃,却又懂得变通。看来,得换个法子。”
次日,吴县市面上忽然流传起一种说法:林明德之所以如此积极推行新政,是为了讨好皇帝,谋求升迁。更有甚者,说他清丈田亩时收受富户贿赂,对穷苦百姓反而苛刻。
谣言越传越烈,不少原本支持新政的百姓开始动摇。林明德察觉后,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他再次在城隍庙前公开宣讲,将县衙所有收支账目公开,任人查阅。同时宣布:凡举报官吏受贿、清丈不公者,一经查实,赏银十两;若诬告,反坐其罪。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站出来。一个曾在周家做账房的人秘密投书,揭露周家贿赂清丈书吏,企图将数百亩良田谎报为山坡地。林明德雷厉风行,立即将涉案书吏革职查办,并传讯周家庄头。
周伯远闻讯震怒,却不敢硬抗,只得推说庄头自作主张,与周家无关。最终,庄头被杖责三十,周家补缴三年欠税,并罚款五百两。此事一出,谣言不攻自破,林明德的声望不降反升。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十月,江南进入秋收季节。林明德推行“保护自耕农”条款,规定佃户地租最高不得超过收成的四成,且遇灾年可酌情减免。这直接触动了包括周家在内所有大地主的利益。
周伯远终于按捺不住,联合吴县及邻县十八家士绅,联名上书苏州府,状告林明德“苛待士绅、扰乱乡里、动摇国本”。奏折中罗列十大罪状,声称若不罢免林明德,江南士绅将集体罢纳赋税。
苏州知府赵文谦是林念桑的门生,自然支持新政。但他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只得将奏折转呈朝廷,同时密信林念桑,告知事态严重。
京城,林府书房。
林念桑看完赵文谦的密信,神色凝重。他早料到会有反扑,但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十八家士绅联名,其中不乏致仕高官、在朝官员亲属,这股力量不可小觑。
“父亲,可是江南有变?”林明德的书信恰在此时送到。信中详细汇报了吴县新政推行情况,以及士绅联名反对之事。林明德在信末写道:“儿深知此举必将触怒豪强,然新政关乎百姓生计,关乎朝廷未来,儿不敢有丝毫退让。纵使刀斧加身,亦当坚守职责。”
林念桑握信良久,既感欣慰,又觉心疼。儿子在地方孤军奋战,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必须给他最坚实的支持。
次日朝会,果然有御史参奏林明德“在吴县推行新政过激,激起士变”。奏折中引用江南士绅联名状的内容,声称若不处置林明德,恐江南生乱。
这一次,林念桑早有准备。他不待其他朝臣发言,率先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收到苏州知府赵文谦及吴县百姓联名上奏,与御史所言大相径庭。”林念桑呈上两份奏折,“赵文谦奏报:吴县新政推行三月,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追缴历年欠税三万余两,其中多为豪强隐田所欠。百姓欢欣鼓舞,称颂朝廷仁政。这是吴县三千七百户百姓的联名血书,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血书呈上,长达数丈的布帛上,密密麻麻满是血指印和签名。不少朝臣动容。
“至于所谓‘激起士变’,”林念桑转向那位御史,“王御史可知,联名状上的十八家士绅,在吴县占有多少田亩?经清丈查实,这十八家共有田亩十二万七千余亩,其中隐匿未报者达四万八千亩!他们所谓的‘罢纳赋税’,实则是威胁朝廷,继续纵容他们逃税!”
朝堂上一片哗然。
“臣请问,”林念桑声音提高,“是十二万七千亩重要,还是三千七百户百姓的生计重要?是十八家士绅的私利重要,还是朝廷的赋税、天下的公平重要?”
王御史面红耳赤,强辩道:“士绅乃朝廷根基,岂可等同于普通百姓?”
“好一个‘朝廷根基’!”林念桑冷笑,“若是吸食民脂民膏、侵蚀国本之辈也算是根基,那这根基迟早要烂掉!陛下,臣以为,此次江南士绅联名反对,正是检验新政成效的试金石。他们反对得越激烈,说明新政越触及其要害。臣请陛下下旨,嘉奖吴县知县林明德忠于职守,严令江南各地继续推行新政,凡有阻挠者,一律严惩!”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林爱卿所言极是。传旨:吴县知县林明德,推行新政有功,擢升苏州府同知,仍兼吴县知县、新政巡察副使,全力推行新政。江南十八家士绅联名反对朝廷政令,本应严惩,念其初犯,予以警告。若再敢阻挠新政,定不轻饶!”
圣旨传到吴县时,已是腊月。江南少见地下了一场雪,覆盖了田野村庄。
林明德在县衙接旨,心中并无升迁的喜悦,反而更觉责任重大。他知道,皇帝的旨意看似支持,实则将更大的压力放在了自己肩上。苏州府同知是正五品,职位高了,但若新政在吴县失败,后果也将更加严重。
“少爷,周府送来请柬。”随从林安呈上一份烫金请柬,“周伯远邀请您明日过府,说是为之前误会赔罪,共商新政推行大计。”
林明德接过请柬,微微一笑:“鸿门宴啊。不过,既然他摆下了宴席,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林安担忧道:“少爷,周家诡计多端,此去恐有危险。要不带些衙役同去?”
“不必。”林明德摇头,“我若带兵而去,倒显得心虚。放心,周伯远是聪明人,在朝廷明确表态后,他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如何。这场宴席,他是想探我的底,也是想找个台阶下。”
次日,林明德只带林安一人,轻车简从来到周府。周伯远亲自在门前迎接,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宴席设在周府花园暖阁中,陪客除了周家族人,还有几位吴县士绅代表。席间,周伯远绝口不提之前的冲突,只谈风月诗文,频频向林明德敬酒。
酒过三巡,周伯远才切入正题:“林大人年轻有为,新政推行雷厉风行,老朽佩服。只是新政中有些条款,如地租不得超过四成,实在是……难啊。周家上下数百口,田庄佃户上千,若地租骤减,怕是难以为继。”
林明德放下酒杯:“周老此言差矣。新政规定的是最高地租,并非一律四成。若田主善待佃户,提供种子耕牛,协助灌溉施肥,收成增加,即使地租比例降低,实际所得未必减少。反之,若只知盘剥,佃户无以为生,弃田逃亡,田主颗粒无收,岂不是两败俱伤?”
他环视众人:“诸位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佃户虽贫,亦是朝廷子民。若逼得他们活不下去,流离失所,乃至聚众为乱,在座诸位谁能独善其身?”
一席话说得众人沉默。周伯远干笑两声:“大人说得是。只是变革太快,总需时间适应。”
“本官明白。”林明德语气缓和,“故新政推行,给予三年过渡期。第一年,地租不得超过五成;第二年,不得超过四成半;第三年,方降至四成。同时,县衙会推广新式农具、良种,协助兴修水利,提高产量。只要收成增加,即使地租比例降低,田主实际所得仍可维持,甚至增加。”
他取出一卷册子:“这是本官命人整理的《吴县农事改良策》,其中详细列举了提高产量的方法。诸位若有兴趣,可拿回去细看。”
周伯远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眼中露出讶色。册中所记,从选种育苗到田间管理,条条详实,绝非空谈。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官员,不仅有意愿改革,更有切实可行的办法。
宴席气氛渐渐缓和。几位士绅开始询问农事改良的具体细节,林明德一一解答。末了,周伯远叹了口气:“老朽为官三十载,自问勤勉,却从未如大人这般,真正为百姓生计如此费心。惭愧,惭愧。”
“周老过谦。”林明德拱手,“改革之道,非一人之力可成。若诸位乡绅能带头响应新政,协助推广农事改良,吴县必成江南表率。届时,百姓富足,赋税充足,朝廷褒奖,岂不是三全其美?”
离开周府时,已是月上中天。林安提着灯笼,忍不住道:“少爷,您真相信周伯远会真心配合?”
“真心未必,但利益所在,由不得他不配合。”林明德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新政之所以难,是因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只要让反对者看到,配合新政反而能获得更大利益,他们自然就会转向。”
他想起父亲的话:改革不仅要靠理想,也要靠智慧。今日这场宴席,便是智慧的一步。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吴县的新政在曲折中稳步推进。有了周家等大户的“配合”,清丈田亩工作在春季前全部完成。全县共清出隐田八万四千亩,追缴历年欠税五万七千两。县衙用这笔钱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和良种。
更难得的是,在林明德推动下,吴县成立了第一个“农事合作社”,由县衙提供贷款,农户自愿入股,统一采购农具种子,统一销售农产品,减少中间盘剥。第一年试行,参与合作社的农户平均增收三成。
消息传开,邻县纷纷效仿。林明德将吴县经验整理成《新政实践录》,上报朝廷。皇帝阅后大悦,命刊印分发各州县参考。
这年秋天,林念桑奉旨巡视江南。父子二人在吴县重逢。
站在新修的水渠旁,望着金黄稻田中忙碌的农人,林念桑感慨万千:“当年你祖父若能看到今日景象,不知该有多欣慰。”
林明德扶着父亲:“孙儿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新政能成,全靠父亲在朝中支撑,陛下圣明决断,以及……无数人的共同努力。”
“你说得对。”林念桑望着远方,“改革从来不是一人、一家之事。它需要朝野同心,需要前赴后继。明德,你看这稻浪,像不像薪火相传?”
秋风拂过,稻浪滚滚,如金色的火焰在大地上蔓延。林明德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将这一章命名为“薪火递”。新政如星火,从京城传到吴县,从吴县传到江南,终将燎原。而他们父子,不过是这传递薪火中的一环。
“父亲,儿有一请。”林明德忽然道。
“讲。”
“儿在吴县两年,深感地方治理之复杂。新政虽初见成效,但若要巩固、推广,还需更多人才。儿想效仿古人,在县学开设‘新政实务科’,招收有志青年,教授新政理念、农事改良、水利工程等实用之学。这些学子学成后,或可补充地方官吏,或可回乡推广新政,如此,薪火方能代代相传。”
林念桑眼睛一亮:“好主意!此事你可放手去做,所需银两、师资,为父在朝中全力支持。”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的影子在田埂上拉得很长。远处,农人们的歌声随着炊烟袅袅升起:
“新政来呀日子甜,清丈田亩不偏袒。
租子减了粮满仓,水渠修到田中央。
青天老爷为民想,咱百姓呀有盼头……”
歌声质朴,却道出了最真实的民心。林念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林清轩常说的话:“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
如今,这份无愧,正在儿子手中延续。
而时代的车轮,也在这一朝一野、一父一子的推动下,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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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本故事通过林家父子推行新政的艰难历程,深刻揭示了改革进程中必然遭遇的三大困境与启示:
其一,既得利益集团的顽固阻挠。以周伯远为代表的士绅阶层,为维护土地兼并带来的特权,不惜动用舆论抹黑、联名施压、贿赂官吏等手段,生动展现了“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的历史规律。警示后世改革者:必须有充分预估与持久作战的准备,不可幻想一帆风顺。
其二,官僚系统的惰性与腐化。县衙胥吏与地方豪强的勾结,清丈过程中的舞弊尝试,反映了制度性腐败对改革的消解力。警示我们:改革需辅以严格的监督机制与透明度建设,防止执行层面变形走样。
其三,理想与现实的平衡智慧。林明德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懂得因地制宜(如设立“等外田”分类)、循序渐进(地租三年过渡)、利益引导(推广农事改良让反对者看到实惠),展现了改革者必备的策略思维。警示:仅有理想不够,更需让各方在改革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方能减少阻力。
最终,故事指向一个核心警示:真正的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政令,而是一场需要代际传承的“薪火递送”。林家父子“一在朝一在野”的配合,正是这种传承的缩影。它告诉我们:国家治理体系的革新,需要无数人前赴后继的坚守、智慧与勇气;更需要建立起人才培养与制度延续的机制,让改革之火不因个别人物的去留而熄灭。
历史的车轮从不等人,唯有那些既怀揣理想又脚踏实地的传火者,才能在时代的洪流中留下不灭的光亮——这是林家父子的故事给予后世最深刻的警示与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