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砥柱石。(2/2)
“小人的父亲,原也是读书人,因家中田产被豪强‘飞洒’赋税,破产气死。”周书吏泪水滚落,“小人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取吏员,本想为百姓做点事,却眼睁睁看着官府与豪绅勾结……今日见大人风骨,方知这世上还有清官。小人愿助大人,纵死不悔。”
烛火跳跃,在墙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好。”林念桑重重点头,“本官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画出外宅地图;第二,联络可信之人,准备接手丈量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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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一个深夜。
陈望之外宅突然被官兵包围。林念桑手持尚方剑,直入书房,按图索骥,果然在密室中找到三箱真册。同时搜出的,还有与各地乡绅往来的书信、账簿,详细记录了如何瓜分隐田、如何贿赂官员。
人赃并获。
陈望之被当场摘去官帽,押入大牢。苏安府上下震动。
林念桑雷厉风行,一面以钦差身份暂代知府职,一面张榜安民:凡主动申报隐田者,既往不咎,按实有田亩重新登记纳税;凡检举揭发者,重赏;凡继续隐瞒者,一经查实,田亩充公,主犯流放。
起初无人相信。直到三日后,城西李姓富户主动申报隐田二百亩,林念桑果然兑现承诺,只令其补缴当年赋税,未加惩处。消息传开,申报者渐多。
那些顽固隐瞒的,则在周书吏等知情吏员的指认下,被一一查实。短短一月,苏安府新增入册田亩达二十八万亩,年增赋税三万两。
但阻力也随之而来。
一日,林念桑正在府衙处理公务,门房来报:“大人,有客来访,自称是金陵王家的人。”
金陵王家,江南第一望族,族中出过三任宰相、五任尚书,门生故吏遍天下。当代家主王崇之,虽已致仕,却仍是江南士林领袖,一言九鼎。
林念桑略一沉吟:“请。”
来者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锦衣玉带,气度从容,进门便拱手:“在下王明远,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林大人。”
“王先生请坐。”林念桑神色平静,“不知王老先生有何指教?”
王明远笑道:“指教不敢。家父久闻林大人清名,又闻大人在苏安雷厉风行,整顿田亩,特命在下送来一份薄礼,聊表敬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是一幅《江山万里图》,笔法精妙,气势恢宏,右下角落款竟是前朝画圣吴道玄。
“此画乃家父珍藏多年。”王明远道,“家父说,林大人为国操劳,当有雅物怡情。”
林念桑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画轴:“如此重礼,本官不敢受。”
“林大人何必见外。”王明远压低声音,“家父还有一句话,让在下转达:江南之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锐意革新,其志可嘉,但若操之过急,恐伤国本。不如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与交易——收了画,便是朋友,往后行事自有照应;不收,便是敌人。
林念桑沉默良久,忽然问:“王先生可知,本官为何取名‘念桑’?”
王明远一愣。
“家母出身寒微,姓桑。”林念桑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她常对我说,桑树最是坚韧,根系深扎泥土,哪怕土地贫瘠,也能顽强生长。江南的蚕,食桑叶吐丝,一丝一缕,织成锦绣。可若桑田尽归豪族,蚕农无桑可采,又何来丝绸?何来赋税?何来社稷?”
他转回头,直视王明远:“请转告王老先生:林某此行,不为与人结仇,只为厘清田亩,公平税赋。凡守法之民,无论贵贱,林某必护其周全;凡违法之徒,无论出身,林某必绳之以法。这画,请带回。”
王明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长叹一声,卷起画轴:“林大人风骨,在下佩服。只是……世事艰难,还望大人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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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走后,压力接踵而至。
先是朝中多位官员上疏,弹劾林念桑“行事操切,扰民不安”“纵容胥吏,勒索乡绅”。接着,苏安府丈量出的新田数字被质疑“虚报邀功”。甚至有人翻出旧案,暗示林念桑之父当年涉案,其子“难保不存怨望”。
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紫宸殿内,赵珩看着案头堆积的弹劾奏章,面色阴沉。
李德全小心翼翼道:“陛下,林大人那边……”
“朕信他。”赵珩斩钉截铁,“但光朕信不够。传旨:命刑部、都察院各派干员,赴苏安核查清丈结果。若林念桑确有虚报,严惩不贷;若所报属实,朕要那些弹劾之人,一一给个说法!”
圣旨传到苏安时,林念桑正在田间与老农交谈。
“大人,朝廷派人来查您了。”随从忧心忡忡。
林念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查得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
核查历时一月。刑部侍郎郑垣、都察院御史刘秉忠,都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他们不只听汇报、看册籍,更深入田间地头,随机抽测,走访农户。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林念桑所报新田数字,不仅没有虚报,反而有所保守——实际丈量出的隐田,比上报的还要多出两万亩。
更关键的是,在核查期间,郑、刘二人亲眼见证了新税制的施行:按实有田亩纳税,贫户因之前被“飞洒”的虚税得以免除,负担大减;富户虽因隐田曝光需多纳税,但林念桑同时推行“累进税制”,田越多,税率越高,但设有上限,不至于伤及根本。
“此法大善!”郑垣在写给赵珩的密奏中感慨,“贫者得喘息,富者能承受,国库增收,民心安定。林念桑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核查结果传回京城,弹劾之声戛然而止。赵珩当朝将几份言辞最激烈的奏章掷于地:“尔等食君之禄,不为国分忧,反倒诬陷忠良,是何居心?”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与此同时,林念桑在江南的改革经验被整理成《清丈条则》《税制新法》,快马发往各省,作为范本推广。
景和四年秋,林念桑奉召回京。
紫宸殿上,赵珩亲手将他扶起:“林卿辛苦了。”
“臣份内之事。”
“朕已决议,升你为户部尚书,入内阁参预机务。”赵珩目光灼灼,“清丈田亩、改革税制,不能止于江南。朕要你主持全国之政。”
林念桑却跪地不起:“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但恕臣不能受此重任。”
赵珩一怔:“为何?”
“江南之政能成,一赖陛下信任,二赖臣专心一事。若入内阁,事务繁杂,恐难专精。”林念桑抬头,“臣请陛下准臣继续巡行各省,督导清丈。待天下田亩皆清、税制皆改,臣自当回朝效命。”
赵珩凝视他良久,忽然大笑:“好!朕准了!不过,户部尚书之位,朕给你留着。你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户部。”
此后三年,林念桑的足迹遍及大周十三省。所到之处,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阻力从未消失——有地方官阳奉阴违,有豪族聚众闹事,甚至遭遇过三次刺杀。
但他一步步走过来了。
景和七年冬,全国清丈终于完成。新造《万历田亩册》呈于御前:全国田亩总数较旧册增加四成,年赋税增收五百万两,而百姓人均税负反而减轻两成。
捷报传开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林念桑站在驿馆窗前,望着漫天飞雪。随从捧来热茶,喜形于色:“大人,咱们终于成了!”
“成了吗?”林念桑喃喃,“田亩清了,税制改了,可人心中的‘隐田’,何时能清?”
他想起离京前夜,赵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林卿,朕要你做的,不仅是清丈土地,更是清丈人心。土地有界,人心无垠。这条路,比朕想象的,要长得多。”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朱门,也覆盖了寒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一切都被洗净。
但林念桑知道,雪终会化。化雪之后,大地依然是那片大地,既生长嘉禾,也隐藏污浊。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片大地上,埋下一颗种子——一颗名为“公正”的种子。或许它不会立刻长成参天大树,但只要有人记得浇水,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收拾行装吧。”林念桑转身,“明日回京。”
“是!”
烛光中,他的身影映在窗上,如一株桑树,根系深扎,枝叶向上,在风雪中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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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寓意:
1. 改革之艰,在于触动既得利益:任何触及根本的制度变革,必遭既得利益者的激烈反扑。林念桑清丈田亩,实则是重新分配社会资源,自然引发豪强士绅的集体抵抗。这警示世人,改革不能仅靠一腔热血,更需策略、坚持与最高权力的坚定支持。
2. 清官之贵,在于坚守底线:面对威逼利诱、诬陷弹劾,林念桑始终守住“为民请命、为国聚财”的底线。他的故事说明,在制度尚不完善的年代,个人的操守与风骨往往成为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但同时也警示:不能总依赖“清官政治”,必须有制度保障。
3. 数据之真,在于深入实际:田亩册籍的严重失真,源于官僚系统层层造假。林念桑亲赴田间、另组班底、鼓励举报,才触及真相。这警示后世:任何关乎国计民生的数据,若脱离实地核查、缺乏多元监督,极易成为欺上瞒下的工具。
4. 民心之向,在于公平可见:新税制之所以成功,关键在于让百姓真切感受到赋税公平——贫者减负,富者虽增却可承受。这揭示一个永恒道理:政策的合法性源于公平,而公平必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利益调整。
5. 历史之鉴,在于循环往复:故事虽设于古代,但“隐田逃税”“官绅勾结”“改革阻力”等现象,在历史长河中反复上演。它警示今人:若不建立透明、制衡、法治的现代治理体系,古代弊端仍会以新的形态重现。制度的进步,需要一代代人如林念桑般,在各自时代做那颗“砥柱石”。
真正的改革,从来不只是改制度,更是改利益格局、改人心惯性。而这一切,都需要在坚定方向的同时,拥有穿越复杂现实的智慧与勇气。这或许就是“砥柱石”留给后世最深的回响——中流击水,不改其志;风雨如磐,不移其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