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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孤峰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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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至少让泽儿多陪您些日子。他也该多在祖父祖母跟前尽孝……”

“孩子有孩子的造化。”林清轩摇摇头,“城里的学堂、见识,非这乡野可比。不必强留。偶尔带他回来看看,让他记得这桑林,这老屋,记得他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便够了。”

话题似乎到了尽头。父子间横亘着长年分离造成的生疏,以及此刻巨大悲痛下沟通的艰难。沉默再次弥漫,唯有烛泪无声堆积。

翌日下葬。棺椁抬往后山他们最爱的桑林。那是一片向阳的坡地,数十株老桑树蓊蓊郁郁,春末的桑叶肥大鲜亮,在风中哗哗作响。阿桑曾在这里采桑养蚕,林清轩在这里垦地耕种,这里留下他们最多的足迹与笑声。墓穴早已挖好,在林清轩选定的一株最茂盛的老桑树下。

土一点点掩埋了棺木,堆起新坟。林念桑带着林承泽行大礼叩拜。林承泽懵懂地跟着父亲跪拜,偷偷抬眼瞧祖父。林清轩始终站在一旁,看着泥土覆盖,看着石碑立起,上面刻着“爱妻阿桑之墓”,旁边预留了他的位置。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葬礼结束,乡亲陆续下山。林念桑想扶父亲一起回,林清轩却摆摆手:“你们先回,我坐一会儿。”

“爹,我陪您……”

“不用。让我……单独和你娘呆会儿。”

林念桑看了看父亲倔强挺立的背影,又看了看新坟,终究叹了口气,拉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下山了。

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鸟语。林清轩慢慢走到坟前,伸手抚摸尚带潮气的墓碑,指尖划过“阿桑”二字。他在坟旁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背靠着那株老桑树粗粝的树干。

阳光透过桑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是泥土、青草、桑叶混合的气息,还有记忆中,阿桑身上总是带着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与阳光味道。

四十三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也是这片桑林,也是这样的春日。他当时还是个清贫书生,因家道中落,暂寄远亲篱下,心情郁结,独自来此散心。忽闻清越歌声,循声望去,见一荆钗布裙的少女挽着竹篮,一边采桑,一边哼着乡野小调。阳光正好,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脖颈纤细,手指灵活地在桑叶间跳跃。她察觉有人,回眸一笑,眼神清澈如山泉,脸上并无羞怯,只有坦然的善意。

“你是林家阿轩哥吧?我娘让我采了桑叶,分些给你家喂蚕。”她声音清脆,带着田野的活力。

那一刻,他灰暗的世界,仿佛被那笑容劈开了一道裂缝,漏进了光。

后来知道,她是邻村阿桑,家境贫寒却乐观坚韧。他们因蚕桑相识,因借书还书相知,因彼此眼中照亮的光相许。没有聘礼,没有排场,一间旧屋,两床新被,几桌粗茶淡饭请了乡邻,便成了亲。她陪他熬过苦读的寒夜,用养蚕织布换来的微薄收入支持他笔墨纸砚;他教她识字念诗,在田间劳作歇息时,给她讲书里的山川古迹、忠孝节义。最艰难时,连粥都喝不饱,她总能变着法子找来野菜,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你下次考中。”

他最终也未去考取什么功名。一次赴考途中目睹官场倾轧、民生疾苦,顿觉索然,半道折返。回来对她坦言,她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笑道:“不考便不考。天地之大,未必只有做官一条路。我们一起种桑养蚕,也能把日子过好。”

果真,他们把日子过好了。垦荒拓土,桑园渐丰,织出的绸缎在镇上小有名气。盖了新房,修了院墙,日子从清贫到温饱,再到小有盈余。他们始终在这片桑林畔,不曾远离。争吵也有,多是为了他过于埋头书卷不顾身体,或是她太过操劳不知休息。但总是很快和好,因为彼此都知道,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深刻地懂得自己、接纳自己。

画面流转,是她半夜为他挑灯补衣的侧影,是她挺着孕肚还在桑田忙碌的坚持,是她生下念桑时虚弱的微笑,是她教蹒跚学步的儿子认桑叶时的温柔,是她送儿子远行求学时强忍的泪水,是她收到儿子家书时反复摩挲的欢喜,是她晚年腿脚不便,仍坚持每天拄拐到桑林边坐坐的执着……

一幕幕,鲜活如昨。林清轩闭着的眼角,终于缓缓滑下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这泪水迟来了数日,却沉重得足以砸穿地面。

“阿桑……”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干裂,“你倒是痛快,眼睛一闭,万事不管了。留我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对着这不会说话的桑树……你好狠的心。”

话是埋怨,语气却柔得像在说情话。

“念桑回来了,带着泽儿。儿子哭得厉害,他是真伤心,也真后悔。你别怪他,当官有当官的难处,路远,身不由己。看到他,我就想起他小时候,你抱着他,在这桑树下乘凉,教他念‘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泽儿怕生,长得像念桑小时候,眼睛却有点像你,亮晶晶的。我不知该如何与他亲近,隔着辈,又常年不见,生分了。你若在,定能把他哄得团团转……”

“我一个人吃饭,总做多。一个人睡觉,床显得太大。说话没人应,只有回声。阿桑,这日子……怎么这么长呢?”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时而回忆往事,时而诉说眼前,时而沉默良久。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隐约有新的湿意。那只名为“孤独”的兽,此刻才真正挣脱所有桎梏,露出狰狞而悲伤的面目,将他吞噬。他不再是那个平静主持丧礼的林清轩,只是一个骤然失去半身、在回忆里漂泊无依的孤老。

夕阳再次西斜,将桑林染成金黄。林清轩终于止住了低语,缓缓睁开眼。泪痕已干,眼底的悲恸并未散去,却似乎沉淀了下去,与那份空洞的孤寂融为一体,成为一种更恒久、更坚硬的东西。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腿脚有些麻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抬手拂去落在碑顶的一片桑叶。

“我明日再来陪你说话。”

转身下山时,他的背影在斜阳里,依旧挺直如松,却镀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永恒的寂寥。真如山巅孤峰,沐风栉雨,沉默地矗立,脚下是深渊般的回忆,头顶是渺茫的余生。

林念桑在家停留了七日。这七日,他试图弥补,抢着做所有家务,笨拙地生火做饭,打扫庭院,陪父亲说话。但父子间多年的隔阂,并非短短几日能够消弭。他们常常相对无言,对话流于表面的关心和琐事的交代。林念桑痛苦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参与父母生活的时光,以至于如今连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承泽渐渐熟悉了环境,对桑园、蚕房产生了兴趣,也敢怯生生地喊“祖父”了。林清轩面对孙子,那份僵硬才稍有缓和,会带他去认桑树品种,教他喂蚕,讲他祖母如何精心照料这些“蚕宝宝”。孩子听得入神,偶尔问些天真问题,林清轩便耐心解答。这或许是几日来,他脸上最接近“生动”的时刻。

但离别终将到来。官署文书催促,假期已满。临行前夜,林念桑再次恳求父亲随他去州府同住,哪怕住一段日子。林清轩依然拒绝。

“这里是我和你娘的家,根在这里。我走了,她回来会找不到。”他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念桑知道无法勉强,只能红着眼眶,将一包银钱和几张写有紧急联络方式的字条塞给父亲,千叮万嘱保重身体,有事一定速速传信。林承泽抱着祖父的腿,小声说:“祖父,我放假再来看您。”

林清轩摸了摸孙儿的头,轻轻“嗯”了一声。

次日清晨,马车远去,院落重归寂静。林清轩站在院门口,直到尘土落定,再也望不见车影,才缓缓关上柴扉,那“吱呀”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关上了与外界热闹的最后一道联系。

他转身,目光扫过整洁却毫无生气的院子,掠过窗下阿桑常坐的藤椅,掠过墙角她栽种的、已然盛开却无人欣赏的月季,最终投向远处苍翠的桑林。

余生,大抵便是如此了。与回忆为伴,与孤寂为邻,守着这片他们共同浇灌的土地,直到自己也化作尘土,去与她重逢。

他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晨曦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沉静的脸上。世间情为何物?他一生所得,是四十三载相知相守的深情厚意,是平凡岁月里点滴积累的满足与丰盈。所失,是此刻及往后漫漫长日里,蚀骨铭心的孤独与空茫。

得与失,如此分明,又如此纠缠不清。但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遇见她,娶她,与她度过这四十三年。就像他曾在桑林对她轻语过的:“此生无悔。”

只是这“无悔”的代价,是余生独自背负一座名为思念的孤峰,在时光的荒野里,默然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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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寓意:

《孤峰立》一章,透过林清轩在丧妻后的平静与深入骨髓的孤寂,以及儿子归来奔丧却难消隔阂的无奈,向世人敲响警钟:

一、 珍惜当下,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待”:林念桑的悲痛与悔恨,根植于“总以为时日方长”的错觉。世间最痛,莫过于醒悟时已无人可诉、无孝可尽。警示我们,关爱父母、陪伴家人,须在当下,而非寄托于虚幻的“将来”。

二、 亲情需滋养,莫让距离成鸿沟:林氏父子间的生疏,是长期分离、沟通缺失的必然结果。即便血缘至亲,情感亦需日常的嘘寒问暖、实际的参与分享来维系。否则,至亲亦可沦为“熟悉的陌生人”,在重大变故前徒留无力与隔膜。

三、 人生得失相伴,深情常以孤寂为代价:林清轩与阿桑相守一生,情深意重,是莫大之“得”;但一方先行,留给另一方的便是无边之“失”与孤寂。这并非否定深情,而是揭示生命真相:极致的连接往往意味着离别时极致的破碎。警示世人,在拥抱深情时,亦需修炼面对离别的内心力量;在拥有时全心珍惜,方能在失去后虽痛犹安。

四、 “家”的意义在于人的温度:老屋桑林依旧,但没了阿桑,便只剩回忆的空壳。真正的“家”是人与人的相互守望、温暖陪伴。警示我们,勿沉迷于物质积累或事业追逐,而冷落了构建家庭情感联结的根本。否则,人生落幕时,或许只剩物质空壳与心灵孤峰。

本章借古喻今,讽喻现代社会中常见的亲情疏离、陪伴缺失、对生命无常的漠视。它呼唤我们:在繁忙现世中,重新审视何为人生真正重要的依托,莫待失去时空对孤峰,徒悲“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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