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苔痕绿。(2/2)
“匾额是死的,字是活的。”林清轩抚摸着那些凸起的金字,“父亲一生,为这四字呕心沥血。今日,就让这四字,为这些孩子们争一条生路罢。”
二人抬着匾额回到前院。班头正等得不耐烦,见他们抬着块旧匾出来,嗤笑道:“老头,你这是要做什么?一块破木头……”
话音未落,林清轩与阿桑将匾额翻转,正面朝上。
阳光正好落在鎏金大字上,刹那间金光流转,那笔力千钧的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匾额右下角,一方小小的御印赫然在目——虽经岁月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班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虽不识字,却认得那是御印。身后的衙役也变了脸色,窃窃私语起来。
“这、这是……”
“这是先帝御赐林家的匾额。”林清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家虽已败落,但这御赐之物,老朽不敢毁弃。今日差爷要封这书院,老朽不敢阻拦。只是这匾额乃御赐,按律,封存御赐之物需有圣旨或刑部批文。敢问差爷,可有批文?”
班头冷汗涔涔。他哪里有什么批文?不过是奉了县尊的密令,来寻个由头查封这书院——真正的原因,是书院收留了太多贫寒子弟,得罪了城中几家私塾,那些私塾背后的东家,与县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我……”
“若无批文,”林清轩向前一步,虽老迈,却自有一种威严,“差爷今日封了这书院,他日若有人问起这御赐匾额的下落,县尊大人恐怕也难以交代。”
班头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并不简单。那匾额、那气度、那言辞,分明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风雨的人。
“老、老先生,”班头的语气软了下来,“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看这样如何?今日我们先回去禀报县尊,这查封之事,容后再议?”
林清轩见好就收:“有劳差爷。”
衙役们匆匆离去,院子里一片寂静。学子们围上来,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山长,这匾……”
“这是过去的事了。”林清轩让赵成几人将匾额抬到正堂,却未悬挂,只是靠墙而立,“匾额再贵重,也是死物。真正重要的,是活生生的人。”他环视着孩子们,“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权势如刀,可伤人,亦可护人。但倚仗权势得来的庇护,如同沙上筑塔,终不长久。”
陈禾问:“那什么才长久?”
林清轩指向墙角:“像它一样。”
众人望去,晨光中的苔藓绿意盎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它不曾说话,却仿佛诉说着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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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县衙再未来人寻衅。反倒是县尊派人送来些许笔墨资助,说是“表彰乡里教化”。林清轩照单全收,转手便分给了最贫寒的学子。
书院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每日寅时,晨钟响起,学子们洒扫庭院、诵读经典;辰时之后,分科学习——有的学农事,在书院后开辟的小田里辨识五谷;有的学算术,跟着请来的老账房拨弄算盘;有的学医理,辨认草药,背诵汤头歌诀。林清轩亲自教授文史,但他讲的史,不是帝王将相的权谋更迭,而是百姓的衣食住行、工匠的巧思妙想、女子的纺织刺绣。他说:“史书是人的故事,不是天子的家谱。”
阿桑则教女孩子们识字绣花。她特意在课堂外种了一排桑树,春来采桑养蚕,秋至缫丝织布。女孩子们的手指在丝线间翻飞时,她常轻声讲起古时女子的故事——不是后妃公主,而是蔡文姬的胡笳、李清照的词句、黄道婆的织机。她说:“女儿家读书明理,不是为了嫁得好夫婿,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能成为谁。”
时光如檐下滴水,在青石上凿出浅浅的凹痕。转眼又是三年。
这三年间,书院送走了第一批学子。陈禾去了府城做学徒,临行前来向林清轩辞别,这个曾经裤腿沾泥的农家子,如今已能通读《论语》《孟子》,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他说:“山长,我定要学成归来,在乡里也办个学堂。”
芸娘的父亲原想将她早早许人,可她跪在父母面前,将这些年学的道理一一讲来,竟说得双亲泪流满面,答应让她多留几年。如今她在书院帮忙教更小的孩子,言谈举止间,已有了阿桑当年的风范。
赵成等几个年纪稍长的,结伴去了江南,说是要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临别那日,林清轩送他们到渡口,只说了一句:“记得你们是从苔痕书院出去的。无论走到哪里,莫失本心。”
最让人唏嘘的是李望——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父亲是遭冤屈的狱卒,家道中落后流落至此。他在书院读书格外刻苦,尤其爱钻研律法。去年秋闱,竟一举中了举人。放榜那日,他连夜赶回书院,跪在林清轩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学生不敢忘书院教诲——学法,是为护良善、雪冤屈,非为功名利禄。”
林清轩扶起他,只说:“记住你今日之言。”
新旧交替间,书院墙角的苔藓,绿了一季又一季。曾有学子问:“山长,为何不将这些苔藓除去?看着阴湿,恐生瘴气。”
林清轩摇头:“苔藓虽微,却是天地气机所在。你看它生于阴湿,却自有一股清气;长在卑处,却从未自轻自贱。人生于世,顺境如阳,逆境如阴。能于阴湿处依然翠绿,才是真正的生命力。”
这番话,渐渐成了书院的训诫。学子们晨起打扫时,会特意绕过那片苔痕;雨后会蹲在墙角,观察水珠在苔叶上滚动的模样;甚至有人赋诗作画,将这片绿意融入笔墨。苔,这个曾经被忽视、被嫌弃的存在,在书院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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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一日,京城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五十上下,锦衣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他在书院外驻足良久,听了好一阵书声,才叩响门环。开门的正是林清轩。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清轩兄……”
“子瞻?”
来人竟是当年林清轩诗社的旧友,宋子瞻。一别数十年,昔日的翩翩少年已两鬓斑白,眼角皱纹深深。可那眉眼间的神采,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真的是你……”宋子瞻声音微颤,“我听说京郊有座苔痕书院,山长姓林,便猜想……没想到真是故人。”
林清轩亦感慨万千,将人请进院内。阿桑奉茶时,宋子瞻起身长揖:“嫂夫人,多年不见。”
“宋大人快请坐。”阿桑微笑还礼,悄然退下,留二人叙旧。
茶香袅袅中,往事如烟铺开。原来宋子瞻这些年仕途平顺,如今已官至礼部侍郎。他细细问起林清轩这些年的经历,听至艰难处,不禁唏嘘;闻及书院种种,又连连点头。
“清轩兄,你可知朝中近日在议什么?”宋子瞻忽然道。
“山野之人,不问朝事。”
“是在议科举改制。”宋子瞻压低了声音,“有人上书,言当今科举只重诗文,不重实学,选拔出的官员不通农事、不知民情,建议增设算学、律学、农学等科。圣上颇有心动,已命礼部起草章程。”
林清轩手中茶盏微顿。
“我看了那奏疏,其中许多见解,竟与你这书院的教法不谋而合。”宋子瞻目光灼灼,“清轩兄,这奏疏……是否与你有关?”
沉默良久,林清轩缓缓道:“李望去年中了举人。”
宋子瞻恍然大悟:“原来是他!那孩子殿试时策论写得极好,尤其对律法革新之见,鞭辟入里,圣上亲自点为二甲第七名。原来……原来是你的学生!”
“是他的天分与努力,与我无关。”
“清轩兄,你还是这般。”宋子瞻摇头苦笑,“你可知道,你这书院虽小,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朝堂?”
林清轩望向窗外。秋阳正好,斜斜照在墙角那片苔藓上,绿意中泛着金边。几个小学子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竹筒收集苔藓上的露水——这是书院的小传统,说是“苔露清心”。
“子瞻,你看见那苔藓了吗?”他忽然问。
宋子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生得甚好。”
“它在这里,数十年了。林家显赫时,它在;林家败落时,它在;如今书院书声琅琅,它依然在。”林清轩的声音平静如深潭,“它不在乎谁在宅中居住,不在乎这宅子是朱门绣户还是乡野书院。它只是依着时节,该绿时绿,该枯时枯。你说它卑微,它却活得比谁都长久;你说它无关紧要,它却见证了几代人的悲欢。”
宋子瞻若有所思。
“我这书院,便如这苔藓。”林清轩继续道,“不敢说影响朝堂,只愿在无人问津处,为几个孩子照亮前路。他们将来若能如李望一般,将在这里学到的东西用于利国利民,那是他们的造化;若不能,只是做个安分守己的百姓,识得几个字,明得一些理,也是功德。”
“清轩兄的境界,我自愧不如。”宋子瞻长叹,“我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汲汲营营,为权为利,勾心斗角。到头来,能善终者寥寥。反倒是你,历经大起大落,却能在此处寻得一片清净,做这润物无声之事。”
“非是境界,是不得不为后的悟得。”林清轩微笑,“就如这苔藓,它生在墙角,并非自愿,只是种子落在了此处。既落于此,便在此处好好生长——这便是本分。”
宋子瞻在书院住了三日。这三日里,他随学子们一同晨读,看他们下田识谷,观他们演算习字。临走那日,他站在月洞门下,对林清轩郑重一揖:“清轩兄,这三日所见,胜读十年书。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向圣上奏明书院之事。这般教化,当推而广之。”
林清轩还礼:“顺其自然便好。”
送走故人,已是黄昏。阿桑为林清轩披上外袍,轻声道:“累了吧?”
“不累。”林清轩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立在庭院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覆盖半片苔痕。
书声渐渐停歇,学子们结束了一日的功课,三三两两从讲堂走出。见山长与师母立在院中,都放轻了脚步,悄悄绕行。几个胆大的孩子,在经过那片苔藓时,还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碰那些柔嫩的绿叶。
“你看他们,”阿桑低声说,“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林清轩笑了:“我们那时,可没他们这般自在。”
是啊,那时的他们,被困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痛苦、迷茫。而今,看着这些孩子们在书院里自由地生长,如同一株株幼苗,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绽放出勃勃生机。那种欣慰,足以抚平所有过往的伤痛。
夜幕降临,星子渐明。书院里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林清轩与阿桑没有进屋,就坐在石阶上,静静看着这片他们用半生心血浇灌的天地。
墙角苔藓隐入黑暗,看不见了。但林清轩知道,它就在那里。明日朝阳升起时,它依然会绿着,带着露水,安静地见证新的一天。
“阿桑,”他忽然说,“等念桑的孩子大些,也送来书院吧。”
阿桑靠在他肩上:“好。让孙儿也看看这苔痕,听听这书声。”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处田野的稻香,带来了近处桑林的叶响,还带来了岁月深处,那些曾经鲜活、最终沉淀为智慧的记忆。
苔痕绿,一年复一年。
而生命,就在这绿意中,悄无声息地,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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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寓意:
《苔痕绿》一章通过林家旧宅蜕变为书院的故事,以及墙角苔藓的意象,向世人传递了深刻警示:
1. 荣华易逝,本心永存。朱门绣户终会败落,权势富贵如过眼云烟。唯有守住内心的清明与正直,如苔藓般在荣枯轮回中保持本色,才能在时代变迁中立于不败之地。
2. 教育的真正意义在于唤醒灵魂。书院不教攀附之术,只授立身之本——识字明理、通晓技艺、尊重万物。真正的教育不是制造仕途工具,而是培养完整的人,让每个生命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与尊严。
3. 卑微处见伟大,坚守中显力量。苔藓生于墙角,无人问津,却年复一年完成生命的轮回。这启示世人: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位置高低,而在于是否在各自境遇中尽本分、持初心。历史往往由无数“苔痕”般的平凡坚守者书写。
4. 历史的教训在于生生不息的传承。旧宅成为书院,是将伤痛转化为滋养新生的土壤。一个民族真正的复兴,不在于重建昔日辉煌的府邸,而在于将苦难淬炼出的智慧,化作照亮后人的灯火。
5. 借古讽今的当代启示:在功利浮躁的时代,我们更需警惕“唯权势论”“唯功利论”的陷阱。当社会只崇拜牡丹的富贵,却忽视苔花自开的尊严时,文明的根基便开始动摇。唯有让教育回归育人之本,让价值包容多元生命形态,一个社会才能在时间长河中稳健前行。
苔痕无声,却道尽千古兴衰。愿世人于奔忙中偶尔驻足,看一看墙角那抹绿意——那里藏着关于生命、时间与价值的永恒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