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手足情。(2/2)
“钱还在吗?”
“在。”林清婉低声说,“我一直留着,一分未动。不是不想帮兄长,而是……而是不敢。那些年风声太紧,我怕一旦动用,反而会暴露你的行踪。”
林清轩长舒一口气,不是为钱,而是为妹妹这番话中的坦诚。
“你做得很对。”他温声道,“那笔钱,你留着吧。文修是个好孩子,将来或许用得上。我这里一切都好,阿桑懂医术,我这些年也学了些农事,自给自足,绰绰有余。”
“可是兄长——”
“听我说完。”林清轩打断她,“钱财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更重要的是,林家已经倒了,那些靠祖荫、靠不义之财维系的风光,不要也罢。你看这庄户人家,虽清贫,却活得踏实。我如今才明白,父亲一生追逐权位,最终却害得家破人亡,何苦来哉?”
他指向远处劳作的人们:“这些庄稼人,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知权谋算计,但他们知道春种秋收,知道孝顺父母、爱护子女、和睦邻里。这才是人世间最根本的道理。”
林清婉怔怔地看着兄长。眼前这个布衣老者,与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公子判若两人,可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刻的兄长,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林清轩”这三个字的真义。
“兄长变了。”
“是变了。”林清轩坦然承认,“剥去了那身锦衣,才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清婉,你可知我这些年来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他不需要妹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富贵如浮云,权势似流水。朱门之内,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多是虚情假意、尔虞我诈。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夫妻离心——这些事,你我在林家大宅里见得还少吗?”
林清婉默然。她想起嫡母与各房妾室的明争暗斗,想起兄弟们为争夺父亲宠爱而耍的心机,想起那些表面和气、背后捅刀的所谓“亲人”。
“反倒是落难之后,”林清轩继续道,“我才遇到真心待我之人。阿桑不必说,这些庄户邻居,知道我身份敏感,却从未揭发,反而多方掩护。还有萧煜旧部那些兄弟,冒死相助……这些情义,千金难换。”
他转过身,认真地对妹妹说:“所以今日你能来,我心中感激。不是感激你不避嫌疑来探望,而是感激你让我知道,林家除了那些不堪的争斗,还有真情在。这份手足之情,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
林清婉的眼泪再次决堤。这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那是积攒了二十七年的牵挂、愧疚、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兄长,”她哽咽着说,“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我想接你和嫂嫂去我那里住。文修在县里谋了个教谕的差事,虽不富裕,但多供养两位长辈还是可以的。你们年事已高,在这山野之中,万一有个病痛……”
“你的心意我领了。”林清轩温和而坚定地摇头,“但这里是我的归处。清婉,你看这山、这水、这片土地,它们接纳了我这个落魄之人,给了我新生。人不能忘本,更不能负义。”
他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我在这里二十余年,早已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春听雨,夏观星,秋收稻,冬围炉——这样的人生,我很满足。”
林清婉知道劝不动了。她了解兄长,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昔年如此,今朝亦然。
“那……我常来看你。”她最终只能说。
“好。”林清轩微笑,“带着文修、秀娘和慧姐儿常来。这里虽简陋,但空气好,对孩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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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林家庄格外热闹。文修对农事颇感兴趣,天天跟着庄户下地,学插秧、学施肥,虽然笨手笨脚闹了不少笑话,但态度诚恳,庄户们都很喜欢这位“表少爷”。秀娘则跟着阿桑学辨认草药,两个女人坐在院中一边择药一边闲聊,很快就亲如母女。
慧姐儿更是如鱼得水。这个在县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见到成群的鸡鸭,第一次追着蝴蝶跑,第一次摘野花编花环,快乐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她尤其黏着林清轩,“舅爷爷”长“舅爷爷”短,让这个素来严肃的老人脸上笑容多了许多。
林清婉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块悬了二十七年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第七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院中吃饭时,林清婉忽然说:“兄长,我明日该回去了。”
桌上静了一瞬。文修有些不舍:“母亲,不能再多住几日吗?”
“家里还有事要料理。”林清婉温和地说,“况且,兄长和嫂嫂喜欢清静,我们叨扰这么久,也该告辞了。”
阿桑忙道:“哪里的话,你们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林清轩放下筷子,沉思片刻:“明日我送你们到山口。”
这一夜,林清婉辗转难眠。她起身披衣,轻轻走出厢房,却见兄长房中灯还亮着。迟疑片刻,她走到窗前,轻声问:“兄长还未睡?”
门开了,林清轩手持油灯站在门口:“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书籍,大多是农书和医书,也有几本诗集。桌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字,墨迹未干。
林清婉看见那字的内容,微微一怔——那是一首陶渊明的《归园田居》。
“兄长还在练字?”
“闲来无事,修身养性。”林清轩示意她坐,“你也睡不着?”
“舍不得走。”林清婉实话实说,“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清轩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他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妹妹:“这个,你带回去。”
林清婉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三个清隽的字:《浮沉录》。翻开扉页,是一行小字:“余一生历朱门之贵,遭覆巢之灾,经流离之苦,得田园之安。今录所见所感,不求传世,但为后人鉴。”
她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是……”
“我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写下的。”林清轩平静地说,“不是林家的秘辛,也不是朝堂的阴谋,只是我个人对人生的感悟。有对往事的反思,有对权贵的警醒,有对平凡的领悟。你带回去,传给文修,也许将来对他的子孙有些用处。”
林清婉捧着那本薄册,感觉重若千钧。这哪里是普通的手稿,这是兄长用半生苦难换来的智慧结晶。
“我会好好保存。”她郑重承诺,“也会让文修明白其中深意。”
林清轩点点头,又从匣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林家子弟每人一块的身份玉佩,他的这块原本该在上缴家产时交出去,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这个也给你。”他将玉佩放在妹妹手中,“不是让你睹物思人,而是让你记住:玉佩虽贵,终究是死物;情义无价,才是传家之宝。林家昔年错将权势财富当作根本,却忽略了亲情道义,这才导致后来的祸事。这个教训,你我都要铭记。”
林清婉握紧温润的玉佩,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兄长,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些年来,你可曾后悔?后悔当年卷入朝堂之争,后悔选择那条路?”
屋里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后悔过。”林清轩最终诚实地说,“但不是后悔选择了正义——我始终认为,与萧煜他们所做的,是为民请命的正事。我后悔的是,当年太过天真,低估了权贵的狠毒,高估了正义的力量。我后悔连累了家人,后悔让父亲晚年蒙羞,后悔让如你这般的无辜亲人受牵连。”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野的清气涌入。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在这世间,有些路即使知道前方荆棘密布也必须要走。不是因为能成功,而是因为那是正确的方向。朱门权贵醉生梦死,哪管民间疾苦?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世道只会越来越坏。”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林清婉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坚定。
“清婉,你要告诉文修,告诉后世子孙:做人,可以平凡,但不能平庸;可以明哲,但不能失义。不一定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一定要守住做人的底线。富时不欺人,贫时不媚人;达时心怀天下,穷时独善其身——这才是真正的林家精神,可惜父亲那一代人,早已忘却了。”
林清婉深深行礼:“妹妹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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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车已备好。庄户们送来了各种山货:新采的茶叶、晒干的菌菇、腌制的野菜、一篮刚下的鸡蛋……很快就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慧姐儿抱着林清轩的腿不肯放:“舅爷爷,跟我回家嘛。”
林清轩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慧姐儿乖,舅爷爷在这里等你。你长大了,要好好读书,明事理,知对错,好不好?”
“好!”孩子用力点头,“我学会了字,就给舅爷爷写信!”
“好,舅爷爷等着。”
送别的时刻终于到了。林清婉看着兄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兄长,保重。”
“你也是。”林清轩微笑,“路上小心。到家了,托人捎个信来。”
阿桑将一个小包袱塞给秀娘:“里面是我配的一些常用药材,用法都写纸上了。还有给慧姐儿做的两件夏衣,粗布别嫌弃。”
秀娘含泪道谢。
马车缓缓启动,扬起淡淡尘土。林清轩和阿桑并肩站在庄门前,看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阿桑轻声问:“舍不得?”
“有点。”林清轩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欣慰。隔阂半生,终能和解,这是上天对我的厚待。”
他握住阿桑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朝阳从东山顶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山野,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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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警示寓意:
《手足情》一章,通过林清轩与庶妹林清婉暮年和解的故事,揭示了富贵荣华背后亲情的异化与回归。朱门深院之中,嫡庶之别、利益之争往往使人忘却血缘本真;而真正患难时,方能检验情义深浅。
故事借古讽今,警示世人:家族传承不在财富权势,而在德行情义;手足亲情不应为身份地位所割裂,而应在平等尊重中维系。林清轩从权贵公子到布衣老者的转变,正是对“浮华易逝,真情永存”的生动诠释。他最终留给后世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浮沉录》中的人生智慧与那枚象征“情义重于玉佩”的教诲。
现代社会虽无古代严格的嫡庶之分,但财富、地位、成就的差异同样在撕裂亲情。本章呼吁: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应珍视血脉纽带,在功利世界中守护人性的温暖。真正的传家宝不是物质财富,而是代代相传的良知、道义与爱——这才是家族乃至民族屹立不倒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