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忆往昔。(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江南的暮春,细雨如丝,连绵了数日。茅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被湿风吹得叮咚作响,声音清寂,像隔着一层雾气传来的往事。
阿桑端着刚煎好的药茶从灶间走出来时,林清轩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水经注》,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洗得发亮的菜畦上。他的鬓发已全白,像覆了一层薄霜,但脊背依然挺直,那是多年世家教养刻在骨子里的姿态,纵使布衣荆钗也未能完全磨去。
“雨声催人老。”阿桑将茶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木几上,顺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起未做完的针线——是在给邻家新生的小孙子缝一件虎头帽。
林清轩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药茶微苦,回甘里有陈皮和菊花的香气,是阿桑按着他年轻时常犯的咳疾特意配的方子,喝了这些年,竟真将病根养得淡了。
“不是雨催人老,”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是人老时,才听得懂雨声。”
阿桑穿针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窗外雨丝斜织,将远处的青山晕染成一幅水墨。这样的午后,时光仿佛被雨水浸泡得绵软迟缓,适合说些旧话。
“清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年少时……在京城林府,也常听这样的雨声么?”
针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问题,阿桑问过不止一次。早些年间,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所有与“朱门”有关的词,仿佛那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后来林清轩的眉头渐渐舒展,她会偶尔提起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京城的冬雪是不是真的如鹅毛?林府的厨子可会做江南的点心?
但像今天这样直接地问“年少时的生活”,还是头一遭。
林清轩沉默了一会儿。阿桑以为他又会像从前那样,用一句“都过去了”轻轻带过,或是转移话题说起田里的庄稼。但这一次,他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京城的雨和江南不同。”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急促,响亮,打在琉璃瓦上,像万千玉珠倾泻。林府的屋檐很宽,雨再大,走在廊下也不会沾湿衣角。”
阿桑放下针线,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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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朱门深几许
林清轩生于承平三年的春天,是林家长房嫡孙。祖父林阁老时任户部尚书,父亲林文渊刚点了翰林,仕途正盛。他出生的那座府邸位于京城东侧的朱雀巷,五进三出,朱门高槛,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人家的还要高出半头。
“我最早记得的事,是三岁那年的上元节。”林清轩的声音很平缓,“府里挂了九百九十九盏灯,从大门一直亮到后花园的湖心亭。母亲抱着我站在最高的听雨楼上,看出去,整条朱雀巷都是林家的灯火,明晃晃的,照得夜空都泛着橘红。”
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煊赫”,只知道奶娘和丫鬟们都说:“咱们轩哥儿是含着玉匙出生的,将来要继承这整座府邸的。”
六岁开蒙,先生是祖父特意请来的前朝状元,姓周,已经七十有三,学问极好,脾气也极大。每日寅时三刻就要到书房,先背《千字文》,再读《论语》,错一个字,戒尺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手心。
“周先生常说:‘林家世代簪缨,不可在你这一代辱没了门风。’”林清轩微微摇头,“那时我不懂,为什么‘门风’比手心红肿还要重要。”
阿桑轻声道:“小孩子哪懂这些。”
“是啊,”林清轩的目光悠远,“但小孩子懂得看脸色。父亲下朝回来,若面带笑意,全府上下都会松一口气;若眉头紧锁,连走路都要踮着脚尖。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在朝堂上又与人起了龃龉,或是圣心难测。”
林府的日子精细得像一幅工笔重彩画。每日晨昏定省,衣衫佩饰,言行举止,皆有定规。用膳时,筷子不能碰碗发出声响;走路时,玉佩的流苏不能乱摆;说话时,声音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十二岁那年,我养了一只雀儿。”林清轩忽然说起一件小事,“是只普通的麻雀,翅膀伤了,落在后花园的芍药丛里。我偷偷把它养在书房后面的小隔间,用米粒喂它。”
阿桑想象着那个画面: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藏起来。
“养了半个月,雀儿的伤好了,会在窗台上跳来跳去。有一天父亲来查功课,它忽然从隔间飞出来,在书房里乱撞。”林清轩顿了顿,“父亲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他没骂我,只是让管家把雀儿捉住,然后当着我面……掐死了。”
雨声渐密,打在茅檐上,啪嗒啪嗒。
“管家说:‘少爷,这等贱物,不配入林府的门。’父亲说:‘清轩,你是林家嫡孙,心思要放在圣贤书上,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以后莫要再碰。’”
阿桑的手攥紧了衣角。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林清轩的语气依然平静,“不是为那只雀儿,是为我自己。我忽然明白了,在这座府邸里,连怜悯一只鸟雀,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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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宴席上的众生相
十四岁,林清轩第一次随祖父参加宫宴。
“那日是太后千秋,百官携家眷入宫贺寿。我穿着新做的云锦袍子,腰系羊脂玉带,跟着祖父穿过一道道宫门。沿途遇到的官员无不躬身行礼,口称‘林阁老’。祖父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宴设太液池畔,千盏宫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丝竹声里,穿着各色官服的臣子们举杯交错,女眷们的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祖父将我引荐给几位重臣。李尚书夸我‘器宇不凡’,王侍郎赞我‘颇有祖风’,连宫里的内侍都格外殷勤,在我案前多添了一碟御赐的蜜饯。”林清轩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我知道,他们看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林家。”
宴至半酣,忽然有个青衣少年端着酒杯走过来,说是敬林家公子。林清轩举杯回敬,那少年却压低声音说:“林公子可知,今早刑部刚批了斩立决的文书,是我父亲主笔。斩的是谁?是三个月前还与你祖父把酒言欢的刘侍郎。”
少年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笑着走了。
“我僵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差点拿不稳。”林清轩说,“回头看祖父,他正与同桌的几位大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一刻,我忽然看懂了这场盛宴——表面是锦绣华章,底下是刀光剑影。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在这朱门深院里,不过是寻常事。”
阿桑轻声问:“后来呢?那个刘侍郎……”
“满门抄斩。”四个字,林清轩说得极轻,“女眷没入教坊司,子孙流放三千里。我曾见过刘家的小公子,比我大两岁,诗作得极好。后来听说,死在流放路上,尸骨都没人收。”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阿桑想起这些年听过的戏文,总爱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原来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宴席。”林清轩继续说,“怕那些笑脸,怕那些恭维,怕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声音。因为在那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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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潮汹涌
十六岁,林清轩已长成翩翩少年,诗文书画在京中颇有名气。上门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祖父和父亲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婚事。
“他们选中了陈御史家的嫡女。父亲说,陈家虽不算顶级门第,但陈御史是都察院掌印,将来在言路上能互为援引。”林清轩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甚至连那姑娘是圆是扁、性情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给林家带来什么。”
就在纳采礼即将进行的当口,朝中风向突变。陈御史因上疏弹劾户部亏空,触怒了圣颜,被贬为凉州通判,即日离京。
“消息传来那日,父亲在书房里摔了一方端砚。”林清轩回忆道,“他指着我说:‘幸亏还没下聘,否则我林家也要被拖累!’”
婚事自然作罢。没过多久,新的议亲对象换成了兵部尚书的侄女。
“我那时年轻,心里还有几分不甘,去问祖父:婚姻大事,难道只看利害,不问情谊?”林清轩摇头,“祖父用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嘴:‘清轩,你享受了林家带来的荣耀,就要承担林家赋予的责任。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谓“朱门”,其实是一座华美的囚笼。住在这里的人,衣食住行无不精致,一言一行无不体面,但代价是交出自己的一生——从婚姻到仕途,从交友到志向,一切都要服从于家族的利益。
“十八岁我中了举人,宴席摆了三天三夜。”林清轩的语气里透出疲倦,“来贺喜的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林家后继有人’。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宴席散后那个夜晚。我独自走到后花园,看着满院的红绸灯笼,忽然想:如果我不是林清轩,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书生,此刻该在做什么?”
也许会邀三五好友,泛舟湖上,对月吟诗;也许会守在病重的母亲床前,亲自侍奉汤药;也许会悄悄去见心仪的姑娘,哪怕她只是小家碧玉……
“但没有如果。我是林清轩,是林家嫡孙,我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中进士,入翰林,娶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在朝堂上步步高升,最终像祖父那样,成为这座府邸的新主人,然后再为我的子孙铺路。”
阿桑忽然问:“你恨过吗?”
林清轩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说,“恨这座府邸吃人,恨那些规矩束缚,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里。但后来明白了,恨没有用。在这套规则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祖父、父亲,他们又何尝不是被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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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厦倾颓
变故发生在承平二十七年冬。那时林清轩二十三岁,刚入翰林院半年。
“起初只是些流言,说祖父在户部尚书任上时,有一笔赈灾银对不上账。”林清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阿桑注意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茶碗,“父亲让我最近少出门,说朝中有人要整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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